牛津高材生从垃圾箱找食物?——专访英国环保组织中的少数派梁景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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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英国多家本地媒体以猎奇的标题和口吻报道了一位年轻的华人。报道里的她背景优渥,是牛津大学的高材生,有良好的工作,但是却号称每周只花五镑在食物上。报道里写她翻垃圾箱寻找被丢弃的食物,还专门收集餐馆的剩余食物等等,在报道的评论区可以看到,她的行为引起很多读者的不解。那么,这篇报道中展现的是事实吗?本报记者联系到故事的主人公,在一个周末的凌晨,随她一起去市场,亲自体验这位食物回收达人的工作并了解她背后的故事。

记者:蔡安洁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的伦敦依旧漆黑一片,位于Leyton的蔬果批发市场New Spitalfields Market却非常繁忙,巨大的市场内部灯火通明,来自世界各地的水果蔬菜五颜六色,整齐地成箱堆在摊位上,叉车在市场内外来回穿梭,有些摊主开始收摊。记者这么早来市场,是为了跟随“食物回收达人” 梁景珮(Josephine Liang)为市场食物回收计划做调研。一年前,景珮和朋友来到市场收集被商贩丢弃的蔬果,然后用它们制作成美味的点心。通过这次调研,景珮希望可以和摊主建立合作关系,日后带领志愿者在固定时间收集可回收食用的蔬果。

梁景珮是个香港姑娘,在印度读过中学,是美国科比学院(Colby College)心理学与化学(Psychology & Chemistry)的本科生,牛津大学全球健康科学(Global Health Science)的研究生。现在,她是食物回收社会型企业DayOld Eats的项目经理。正如其名,DayOld Eats从精品烘焙店(Artisan Bakery)收集当天未售完的面包,然后在第二天销售给合作公司作为员工早餐,盈利所得捐给慈善组织Magic Breakfast,为英国的贫困儿童提供营养均衡的早餐。每周有一两次,烘焙店关门之后,景珮带着食品袋甚至行李箱,从店里的工作人员那里收集面包。

工匠面包(Artisan Bread)不是大规模工业生产的面包,而是精雕细琢,用传统方法少量手工生产的精品面包。消费者喜欢看到自己想买的产品充裕地陈列在货架上,店铺中产品充盈的陈设就是一种体验。为了迎合消费者的喜好,再加上过量生产面包的成本很低,商家不介意在源头制造浪费,从源头控制食物浪费非常困难。

每个家庭每年浪费470镑食物

食物浪费是个全球性的问题,一方面人们丢弃大量仍可使用的食物,另一方面有大量人口因贫困而挨饿。英国是食物浪费的重灾区,英国家庭每年丢弃七百万吨的食物,平均下来,每户居民每年浪费了价值四百七十英磅的食物。其中,面包、水果和蔬菜是最容易被浪费的种类。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英国都意识到食物浪费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最近的五六年,解决食物浪费的活动得到广泛的关注,与此相关的慈善组织数目明显增加。大型连锁超市曾经对食物浪费视而不见,然而在近期的消费者调查中,食物浪费问题成为许多消费者最关注的问题。超市相应地开始改善采购和包装策略,帮助消费者减少食物浪费。” 景珮说。

景珮经常收集超市和小餐厅打烊后剩下的可食用食品,虽然这意味着要在垃圾箱周围活动。“有些不忍心食物浪费的工作人员会偷偷地把多余的食物和其他垃圾分开,然后把食品袋放在垃圾箱边,希望有需要的人会拿走。” 景珮把找到的食物分给街头的无家可归人士,有时也邀请朋友与自己分享“捡来”的美食。

浪费严重却容易被忽视的还有食物的生产包装过程。景珮举了个例子,非洲某国是英国市场的豆角生产地。所有不够直、不够长、不够均匀、颜色太淡(深)的豆角首先被丢弃,为了能把豆角都装进统一规格的塑料盒,剩下的“完美”豆角被斩头去尾,只取中间一截,造成二次浪费。被切开后的豆角更容易受潮腐烂,减短了保存时间,造成三次浪费。超市出售的“品相好”的蔬果给消费者造成一种错觉,任何长相“自然”的产品都会受到消费者的抱怨或排斥,超市被迫继续用浪费的方式保持产品的“颜值”,形成让人心痛的恶性循环。

为了改变人们对食物的认识,景珮曾经开展“拯救南瓜”(Pumpkin Rescue)的活动。自从英国向美国引进了万圣节雕刻南瓜的习惯,英国每年的万圣节期间浪费约一千八百万吨可食用南瓜。“拯救南瓜”开展线上菜谱和线下活动的方式,鼓励英国人探索南瓜的烹饪可能性,将南瓜做成美味的食物。“南瓜只是个起点,我们想引发大家思考的不仅仅是南瓜,而是一些无心行为造成的季节性浪费 ,帮助大家充分使用生活中的食材。”

环保机构中的“尴尬少数派”

景珮对食物的兴趣贯穿于本科和硕士的学习。当看到“损失或浪费的食物占全球生产总量的约三分之一”的惊人数据后,她想从心理学的角度理解人们为什么会浪费食物。

景珮不仅珍惜食物,也不愿意购入任何利用率低的东西。自从搬到英国以来,她所有的家具都是别人给的闲置物品,近来她要搬家,也自然很乐意把家具送到慈善商店或是放在The Freecycle Network的网站上供有需要的人免费索取。景珮即将搬入的是Live-in Guardians计划中闲置的一栋养老院。该计划以低于市价的房租吸引租客住在闲置的房屋中,达到阻止占屋者(Squatter)强占的目的。这也被视为解决大城市住房紧张且昂贵的方案之一。

景珮对物质“断舍离”的态度让人敬佩。二十多岁的女孩正是对光鲜的物质世界胃口无穷的年龄,而她却不被物欲压迫,用超然而透彻的视角影响身边的人。“香港是个物质至上的社会,人们活在别人眼里,物质攀比是常态。我十七岁就离开家,独自生活搬过无数次家,经历的种种让我认识到物质需求带不来快乐。东西就只是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如说,我已经有足够的衣服可以穿,多一件也不能给我带来激动。我更愿意把钱花在体验旅行和社会公益事业上,这更让我激动。”

访谈过程中,她分享自己参与过的慈善机构和社会型企业已多达七八个。

“在我的工作过程中,有个小小的遗憾——在英国参与环保有关活动的华人太少,这个领域几乎被中产阶级的白种人占领。有一次我参与一个慈善组织的工作,有人竟然惊讶地说,你给我们带来了文化(you bring culture to us)。如果华人进入一个大型公司,同事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在慈善组织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呢?”

前不久,英国《每日邮报》等本地报纸对景珮的报道以“亚洲人”(Asian)、“捡垃圾”(rummaging through BINS)、“省钱”(save money)为关键词,扭曲报道她食物回收的初衷。景珮曾经为食物浪费发声的作家和社会运动家Tristram Stuart工作。“在媒体的报道中,Tristram Stuart在垃圾箱回收食物是做食品浪费的研究,而我的行为就成了亚洲牛津毕业生吝啬地捡垃圾,” 景珮对媒体的刻意曲解感到不满。

“环境是所有人的,不仅仅是一些热心人的责任。”景珮作为“尴尬少数派”的无奈体现了华人在环保事业中的缺席。所幸,在她的带领下,周围越来越多的华人朋友开始参与到志愿者的活动中。她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可以理解和分享她的初衷,而不是做说风凉话或是恶意揣测的看客。

谈起未来的五年计划,景珮表示想读一个和食品创新有关的硕士。她希望这个项目可以给自己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和启发,研发解决食品浪费的技术和生产方式,从产业链中解决问题。她希望有一日能开一家真正的零浪费(Zero Waste)商店,以普通的价格出售无塑料包装的食品和对环境无害的日用品,鼓励消费者自带容器。

——————————家庭如何减少食物浪费——————————————

景珮非常乐意与大家分享日常生活中减少食物浪费和塑料包装的方法。

  • 先进先出。食用先购买的食物,在确保该样食物已经没有的情况下再购买。
  • 购物前,想好要烹饪什么菜品,需要什么食材。漫无目的地在超市购物容易购买很多用不上的食物。
  • 如果记不清冰箱有什么,出门前打开冰箱拍个照,这样可以避免重复购买食材。
  • 购买“黄标签”的减价食品。减价食品如果不被售出就只能面临丢弃的命运,食用当日购买的减价食品是在为减少浪费做贡献。
  • 学会充分使用冰箱冷冻功能。蔬菜的根部,比如洋葱的头和尾,可以用来冷冻,周末准备制作高汤的时候,就可以把一周存下来的蔬菜边角料用作汤底。多余的汤冷冻在冰格中,每日需要的时候取一块就行,省时方便。
  • 避免使用保鲜膜。保鲜膜不可回收,且容易造成海中生物窒息。使用碟子或是茶巾(Tea Towel)覆盖碗。
  • 在超市购买散装蔬果的时候,避免使用塑料袋。直接放在购物篮中,结账后统一放入自带的购物袋里。
  • 避免购买过分包装的食物,尽量选择纸质和玻璃包装,而不是塑料。

当珍惜体恤自然和人类的劳动成为一种习惯,环保就不再是一种重担,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

(来源:英中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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