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权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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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酵于美国的性丑闻,激发了现实中抵制性骚扰的“Me Too”运动,波及全球。发生在中国的更加残酷的一起性丑闻,却被隔绝了真相,注定无解。

外表和蔼的纳萨尔是美国女子体操队的队医,在为练体操的女孩子按摩双腿的时候,他用没戴手套的双手,在女孩的私处肆意游走,体会邪恶快感。

当体操队的女孩子对此感到困惑,他会说,“忍一下。”

相比之下,韦恩斯坦就像他担任制片的《杀死比尔》中的视觉语言一样粗暴。这位好莱坞大亨时常穿着搓澡的简单行头,敲开女演员房门,解开浴袍,露出下体,要求女演员承担另一项额外工作:想在好莱坞站稳脚跟?跟我上床!

在纳萨尔用作障眼法的治疗布下面,在恩斯坦裹在肥硕腰间的浴袍里面,都隐藏着男性霸权的傲慢与贪欲、对女性的蔑视,以及试图操控一切的为所欲为。

54岁的纳萨尔和66岁的韦恩斯坦都为滥用权力付出了代价。上周,纳萨尔被265名女性运动员指控实施了性侵,法官判他175年监禁。这个人面魔鬼注定死在监狱里。

韦恩斯坦被至少七十名以上的女性控诉性骚扰或侵犯。电影公司将他除名,妻子宣布离婚,接受过他的捐献的政客与之划清界限,司法调查也在启动,呼风唤雨的大亨生涯就此终结。

而在中国,一块更大更黑的幕布笼罩在黑龙江五大连池的一个村庄上空,舆论和媒体都无力揭开真相。

2008年,14岁的女孩汤兰兰(化名)向警方举报,称从7岁开始被父亲、爷爷、叔叔、姑父、老师、村主任、乡邻等十余人强奸轮奸,前后长达7年。最终,包括其父母在内的11人获刑。

比起美国的性丑闻,中国东北村庄的性丑闻更恐怖:什么原因摧毁了人伦让农村社会的治理崩溃?汤兰兰既是受害者,亦是悲剧唯一光点,其举报意义不亚于Me Too运动中撕破枷锁的那些发声者。

但是,剧情出现反转。2017年底汤母出狱后开始伸冤,称当年女儿受到了不明势力操控,编造了离奇谎言。诸多疑点随之披露:案件定性主要依靠被告口供,还有跟本案无关的监舍犯人证词,爷爷在审讯期间死亡,而几乎所有的被告都推翻了供述、声称遭到刑讯逼供。

——这个版本又变回了“猎巫”,开始只是小孩子的信口开河,后来整个司法系统加入。疑点在于,一个农村小女孩如何撬动了公检法帮她制造冤案?果如此,是否意味现实中的每个人,理论上都有可能成为百口莫辩的牺牲品,受到无法约束的权力的伤害?

发生在美国的性丑闻,也曾受到权力干扰。2015年春末纳萨尔就被受害人举报,美国体操协会却要求举报人保持沉默。诸多因素导致随后一年里,又有至少27名女性遭到纳萨尔侵害。

同样,韦恩斯坦嗜好找女演员“陪睡”在好莱坞尽人皆知。碍于其权势,许多知情人(不乏大牌演员和导演)均保持沉默。

纳萨尔和韦恩斯坦都不是一个人在犯罪。藏在暗角的冷漠、机会主义,对于权力的退让,都在时刻侵蚀着脆弱人性。

关键时刻,美国媒体又一次发挥了作用。2016年9月《印第安纳波利斯星报》首先披露了纳萨尔医生的性侵丑闻,2016年底纳萨尔被拘捕,2017年底被定罪。2017年10月,《纽约时报》和《纽约客》记者率先披露韦恩斯坦的大量不轨行为,随后越来越多的遭受过欺凌的女演员站出来,控诉好莱坞潜规则,最终引爆“Me Too”运动。

反观中国,媒体关注到了汤兰兰案的疑点, 想要进一步靠近真相却遇到重重阻力。上海澎湃网的报道《寻找汤兰兰》遭到口诛笔伐,被指责泄露了当事人隐私,丝毫不顾及案件本质是系统和权力的不透明。这篇报道随后消失。《南方周末》也报导了此案。然而稿子在出街前被要求撤下,记者把稿子发到自己的公号,获得一万多次阅读之后又被删除。五大连池公安局仅凭一则没有新意的声明,就让万千质疑归于无声。故事戛然而止。

Me Too运动肇始于愤怒,一旦媒体介入,真相就会逐步浮出,令事态走向充满希望的结局。中国的故事始于疑问,亦终于疑问。权力不情愿成为受质疑的一方,阻碍了公众接近真相。最大的真相就是权力的无所不及,这无形之手深及东北山村、深及每个人的心底,令人无奈。

来源:英中时报

(作者:杨猛。资深记者,作家。获开发亚洲新闻奖一等奖。著有《陌生的中国人》、《不平静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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