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伦敦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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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是我最讨厌的节日。

一提到春节,首先浮现到我脑海的是外婆家祭祖后冷掉的年夜饭,奶奶家脏到已经看不清原本花纹的烤火被、经常冒雪花的电视机还有那一群我连称谓都不知道的亲戚。春节在我眼中就是每年逃不过的梦魇和休仙道路上定期要打的天雷。

外婆家的年

 

外公外婆是上海人,还保留了很多江南习俗。所以年夜饭里还包含着祭祖仪式。所以除夕的前几周,外婆就开始忙活了。请人从上海带一大沓雪箔(一种银纸),然后花费好几天把它捏成银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跟《新白娘子传奇》里的道具一模一样;上海人的年夜饭里,八宝饭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外婆还得准备豆沙、糯米、干果,一样都不含糊。老祖宗们都是江南人,所以绍兴黄酒和江南小食一定好备好。为了防止小贩们坐地起价,精明的上海人一定提前好多天在菜市场里囤积年夜饭的鸡鸭鱼肉还有菜。

终于到了大年当天,70岁的外婆上午在家里杀鱼宰鸡,准备好食材。中午时分再搀扶着外公,下到小区的空地上,用粉笔画十几个圆圈,分别代表各自已经仙逝的长辈。外婆拿着3、4个塑料袋,里面都是自己亲手包的银元宝。根据长辈的亲疏和地位,外婆一遍念念有词,一遍给每个圈里分配相应数量的银元宝。等外婆分配完毕,外公就一开始点火,并和外婆默念祷词。

小区的空地上升起浓浓的黑烟,耗费数天手工的几百个银元宝慢慢灰飞烟灭,传送给了阴间的老祖宗们。每次看到这个场景,我就默默在想:“好多人烧标着一亿的冥币,还有人烧豪宅宝马和女明星。通货膨胀这么厉害,每个老祖宗十几个银元宝够撑过一年吗?”

外婆家住在六楼,每次看到岁数加起来超过150岁的两老口子爬上爬下,我就都累得慌。偶尔问他们:“现在别人都烧印好的冥币,你们怎么就不能与时俱进下呢?”外婆一脸惶恐地说:“老规矩不能改,不能改。”作为一个不太讲这些老规矩的人,我心里默默想:“以后我祭祖,就在网上默默点几根蜡烛。低碳又环保。”

烧完了银元宝,外婆会点数支招魂香,分别插在小区大门,单元门前和家门前。招魂香的作用是引路,好让祖宗们找到回家的路。这一路上的门还得虚掩着,不能让老祖宗吃“闭门羹”。小时候顽皮,时不时不小心把门关了,这时还会被外婆骂。愤恨不已的我还会小声在心里骂外婆的祖宗们怎么吃个饭也这么麻烦,后来想想,她祖宗不就是我祖宗吗?

点好招魂香后,外婆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可以一下午不出来。十几个菜慢慢地占满了大桌,这时候外公就开始给祖宗们摆碗筷、盛饭和倒酒。忙完这一切,外公外婆就开始铺设祭坛。撤掉一张椅子,然后在桌子前面放一张坐垫,之后磕头用。然后点上2根红蜡烛,据说蜡烛的火焰不再抖动时就是祖宗来了;蜡烛烧灭了意味着祖宗吃完了饭。

摆满鸡鸭鱼肉的饭桌、冒着热气的十几碗饭、跳动的红烛和空荡荡的的椅子,说不明道不清地鬼气森森。平时外婆家爱粘人的小狗都缩回了自己的窝,看着这一场幽灵饭局。这个场景也给儿时的我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我从小怕鬼,但这回“鬼”还是外公外婆自己招惹来的,我在列席的祖宗鬼魂前无所遁形。

当红烛的火不再抖动时,在世的人就得给过世的人磕头了。按照辈分,首先是外公外婆(直系,辈分最大),再是妈妈舅舅(直系,辈分其次),然后是爸爸和舅妈们(外系,辈分其次),最后轮到我们小辈。在磕头的时候,每个人都念念叨叨。外公外婆主要在问他们的父母在阴间过得可好?而爸妈舅舅和我就是求财求禄求功名了。不知道老祖宗们看到我们这群碌碌无为的后辈,又是作何感想?

蜡烛慢慢熄灭,老祖宗们终于走了。而桌上的饭菜已经“透心凉”。外婆又开始忙着热菜,但大家都嫌麻烦,所以都凑合着吃这桌老祖宗吃剩的“残羹冷炙”。我小时候是拒绝吃鬼吃剩的东西的,我觉得很恐怖也很恶心。此时外婆就一直劝慰我说:“老祖宗不是鬼,他们吃过的饭小辈吃是福气。”但我依旧拒绝进食,因为就算是亲戚,也改变不了他们鬼的本质啊!

所以每次过年,我大部分时候都是饥肠辘辘的。想点个外卖吧,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我只能用生气这种方式把自己喂饱。

奶奶家的年

 

爸爸在湖南乡间长大,是不折不扣的泥腿子。靠着自己的努力一路读到研究生,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了受人尊敬的所谓“人上人”。我在城市出生长大,从小娇生惯养。所以每次回爸爸的老家总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充满了对农村的鄙夷。譬如:农村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农村的厕所在猪圈边上,充斥着恶臭和猪叫;农村的床下面垫的是稻草;农村人洗脸和洗脚用一条毛巾,不讲卫生;农村的老人散发着怪味,一看就好多天没洗澡;农村的小孩们衣服都被鼻涕擦没了颜色……回农村我什么都不敢吃,什么东西都不敢碰,连厕所都不敢上,所以每年过年回农村成为我最大的噩梦。

有次爸爸让7岁的我和奶奶合个影,我哭闹着不愿意近奶奶的身,因为我嫌奶奶脏。这件事彻底惹火了老爸,我只能扭扭捏捏地站在奶奶边,跟她拍了张照片。现在看那张照片,我的嘴还是撅着的。从此之后,我就被父母打上了“没良心”的烙印。对于此我不仅无所谓,还颇为心安理得,毕竟我从小到我奶奶去世,我见她次数不超过20次,天数不超过30天。为什么要让根本不熟悉的两个人假装奶慈孙孝?人的感情是养成性的而不是靠血缘。

记得12岁前农村的路还没修好,所以小时候我坐车回乡下,经常会吐得天昏地暗。所以到农村的第一天就是灰色的。虽然后来泥路变成水泥路,奶奶家的房子也从泥土砌起来的平房升级到2层的小楼,但农村人的很多习惯还是没有改。譬如烧火还得靠柴,取暖还靠煤,用水还靠山泉引,更别提什么娱乐设施了。所以在农村过年就只能一群人挤在烤火炉前,看着偶尔还会飘雪花的20寸彩电,然后没话找话地聊天。

当时我人小,坐得不够高,烤火炉烧的都是蜂窝煤,从被子下面溢出来的煤气经常让我眩晕。而坐在周围的所谓“亲戚”我大多不认识,就算认识的也没有共同的生活经验。这时候我只能板着脸看无趣的电视、看看书或者玩玩手机。呆在农村的我的时间是按秒计数的,简直如坐针毡。听大人们聊天,偶尔还是能碰到让我惊奇的故事。例如没有完成义务教育的女孩去东莞打工了(大家还觉得颇为正常);谁谁谁赌马输了几十万;谁谁谁喝农药了;我爸爸的姐姐已经死了,但她老公还经常问我爸要钱……在浮光掠影里,我瞥见了中国底层人的丛林生活。

湖南农村还有一点不同,就是所谓的“年夜饭”是在初一早晨吃的,那是一年最重要的饭。祭祖很简单,跟祖宗的牌位上几根香就好。而且湖南的“年夜饭”以火锅为主,一桌上有5、6个火锅。虽然还是担心卫生问题,但不像外婆家,起码我终于能勉强吃上热的饭菜了。

农村唯一有点乐趣的就是烧火和玩鞭炮了。我经常一个人在厨房烧柴火,把自己烧得满脸黢黑;或者和爸爸一起,买一堆爆竹去炸别人家的鱼塘或者街边的牛粪。那是我在农村唯一彩色的回忆。老爸脱离农村生活也很久了,估计他也憋得慌。所以我们两个无聊的人甚至会跑到镇中心的网吧,坐在一堆网瘾少年中上网,直到被晾在一堆陌生亲戚里的老妈发火出来抓人,我们才会收手,继续回去“坐牢”。

之前回老家过年得住三天,但我们一家三口都很难忍受农村的氛围,这个时间从三天变成两天,最后变成当天来回。爷爷奶奶去世后,我再也不用回乡下,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解脱,但我们家城市和农村的纽带也渐渐消失了。回过头来想,中国的城市和农村真是二元的存在。虽然在一个空间里,但两个社会各自为政。就像知识分享和快手直播,谁也不能理解谁。

伦敦的年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英国读研,并且找到工作留了下来。我大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在国内过年了!”

第一年在英国春节还挺重视的。下午守着Youtube看春晚的直播,最有意思的大概就是看评论栏里各地华人朋友互相攻击,然后截图发到朋友圈取乐。晚上特意邀请了很多外国同学一起吃中餐,还抱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态度给他们包了一元人民币的红包。

第一个在英国的年是骄傲的,因为给西方同学上了一节中华文化的课。

春节并不是英国法定假日,所以第二年的春节是在工作中度过的。幸好老板发了利是红包,晚上也特意跟男朋友做了一顿大餐,权当年夜饭。在春节来临的那一个月里,各个大学的学联会举办春节晚会,伦敦有华人自行组织的“团拜会”和中国政府派来的“四海同春晚会”,各种名目的庆祝活动不绝于耳。那段时间估计是中国大使馆领事人员最忙的时候,为了表现对所有活动的一视同仁,大使和各个领事几乎就像赶场子般出席不同活动。

周末在伦敦的唐人街有面对伦敦市民的活动。那个时候整个唐人街都挂满了红灯笼,特别喜庆。因为华人人数众多,所以伦敦市政府特意把市中心的几条路封掉了,用于舞龙舞狮和摆放花灯。每个华人社团和华人公司都会出代表自己文化的花灯彩车,供大家参观。而在“伦敦天安门”——特拉法加广场,则有盛大的春节晚会,伦敦市长等都会出席。伦敦人爱凑热闹,经常穿着唐装拖家带口地来到唐人街,看舞龙舞狮和花车。

第二个在英国的年是兴奋的,尤其是看到西方人在唐人街东走西顾,表达出对春节的参与热情的时候。

第三个在英国的春节,依然在伦敦度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春节反而不如圣诞节让我感到兴奋。可能进入12月开始,不管是电视广告、人们的Chrismas Jumper,还是挂满了圣诞装饰的牛津街和哈罗德的橱窗,都在提醒你圣诞节要到了。但春节不同,春节静悄悄地躲在朋友圈里,我甚至忘记了除夕的具体日子。

18年的除夕是一个繁忙的周四。东八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时,我还在一个电话会议上。会议结束,打开朋友圈,一水儿都是对春晚的吐槽。我好不容易提起了对春晚的一点儿兴趣,打开了YouTube直播。但那装腔作势的民族唱法和老调重弹的歌唱祖国,让我马上关闭了视频——果然,最好看的春晚是在朋友圈和微博里。晚餐跟平常一样,也没有特意为春节准备。唯一的不同就是两人在吃饭的时候都在忙着给家人朋友群发短信。

按照惯例,我们一般周末去唐人街买菜。今年的唐人街依然挂满了灯笼,连灯笼的赞助商也没换。而街上的花车则跟去年大同小异。没见过世面的外国游客,举着相机和手机追着舞狮的队伍跑,而穿着唐装举着小龙灯笼的伦敦家庭则把唐人街堵得水泄不通,还有外国小孩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玩响炮。

因为太多的游客涌入唐人街,伦敦市政府触动很多警力和保安维持秩序,关闭了唐人街的5、6个入口,只留1个入口放人进去。这个时候的我叫苦不迭——“我只是想买个菜啊!不是在这里凑热闹的!”但警察才不管呢,所以我跟男朋友只能顺着人潮从唯一的入口挤进去再挤出来。

买完菜回家,躺在沙发上刷朋友圈。发现天南地北的同学都回家了,春节不仅是家人团圆的时间,更是朋友相聚的最好契机。一张张全家福和聚会照满溢着幸福,而我一个人则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围观别人的热闹和幸福。

第三个在英国的年是孤独的,就算唐人街再热闹,也没有春节期间长达一个月的那股子年味。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怀念国内的年。虽然外婆家的年夜饭是冷的,农村的春节就是枯坐,但起码大家是聚在一起的。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每次到了传统节日,这种孤悬海外的感觉分外明显。虽然我无比讨厌春节,但2019年的年,可能要回家过了。

作者:璎珞

来源:英中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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