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在结束的一刻说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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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在那最后的幻想被浇灭以前,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早已对他、对我们之间的一切丧失了信心,却又总在不自知间再三妥协。

比如那一次,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次,他在我的宿舍偷看我的电脑,指着墙上的夏晨的照片,说出了叫我难以置信的无耻的话;

比如那一次,在北京,在西郊那所医院门口,在我难以离开他的时刻,他不假思索地作出推诿姿态,轻而易举地就在爱我与爱他自己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如那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在给汽车加油的途中,他的自私与幼稚狠狠地刺伤了我。他以实际行动教会了我,所谓爱情,有时候并不比一桶油价更昂贵;

还有那一次,我问他:明年生日,还会陪我一起过么?张天宇,当你沉默的那一瞬间,我便已经决定不再原谅你。可是今天,我却反悔了,在偷偷摸摸之间,我又悄悄地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最后的机会,而你,就那样丝毫也不在意地亲手将它捏碎。

那个夜晚在海边的对话,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争吵,发生在张天宇回国休假的前一天晚上。

第二天早晨,我执意不去机场送他。站在我们曾经共同的那个家门口,张天宇例行公事般走近,拥抱我。我哭了,他不会明白那次哭泣的意义。在我耳边,他只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打一巴掌、揉一下地轻声说了句:“等我回来”。叫我难过的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他了,可是这一点他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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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在这样的一个夏夜,我失去了一切。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了张天宇,没有了夏晨,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爬上了那台张天宇叫我暑假替他看管的二手奥迪。

我没有上过正规的驾校,好在张天宇已经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内,成功地将我训练成了一名蹩脚司机。而事实上,在这里,我有没有驾照又有什么关系?长久地生活在这样一片制约之外的灰色地带,我甚至开始有些理解曾经的那名中医馆老板——不再肯定,对我们而言,还有谁的法足够威严?而张天宇,他所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不就是告诉我可以拿着中国身份证假扮成驾照,上街忽悠人去么?

于是,我爬进驾驶室,扫了两眼后座上躺着的——我一个人的行李,“轰”地一声将车发动。是的,我要走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张天宇。

很久以前,我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将我的纯情扔进了垃圾桶的初恋混蛋。后来,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夏晨。今天,我又故伎重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张天宇。

直到帷幕拉上的前一秒钟,我还以为,我终于没有输给谁,就像我在那个初恋混蛋“重新爱上我”之后的突然离开,就像我在夏晨还深爱着我的时候突然离开——如今,我是不是也至少算得上是在张天宇的爱尚未全然泯灭时,离开了他?

感情就像拉皮筋,受伤的总是不愿意放手的那个。所以我总愿意抢先一步去做那第一个放手的人,是这样么?

我是那样敏感,因此当我看到一丝一毫你们将要厌倦我的可能,我就会有所察觉。

我是那样骄傲,因此我宁愿再次把自己扔入最最叫人憎恶与恐惧的孤寂,也决不等你们来遗弃。

也许我狂妄自负,就算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却不甘心扮演那个忠诚却楚楚可怜的角色。

又或许,我懦弱至极,因此一旦发现伤害的可能,我就会绝口不提。

绝口不提。这是我最后的尊严,最后的堡垒,最后的宽容,最后的柔情。

所以直到帷幕拉上的前一秒钟,我都一直以为,我终于没有输给你,不是么,张天宇?

可是,我错了。就在几个月以后,当我整理行装迁至伦敦,决心远离过往——当我在受尽冷落后,终于坐稳在英国的第一份正经工作——当我以为前路净是新生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

直到今天我仍不敢相信,那一天,我为何竟会被他那样无聊的对话所击败。我不敢相信自己竟是那样脆弱,简直脆弱得一触即发。

来源:英中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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