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天边闪亮的最后一颗星也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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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一天晚上,事情还没有发生。这是在2006年的夏季夜晚,我刚刚送走了张天宇,就在纽卡斯尔清冷的月光中,踽踽独行。

就在这一天,我无力回首往事,也无法看见未来。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飞快地将行李打包,扔向后座,钻进那台张天宇留下的二手奥迪。

我努力回忆着张天宇教我开车的样子,将车发动,挂挡,缓慢地抬起离合,再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就在自动播放的音乐声中,向着未知的前方飞驰而去。

我要去哪里?我并没有主意。也许现在,我只需专注于逃离这个回忆成灾的地点。

我会去曼城么?我会利兹么?我会去伦敦么?太可恶了,这些地方,我竟然都和张天宇一起去过。哪里是没有回忆的?在这里,在这个刚刚被我爱上的小小岛国上,还有这样一块地方么?我是说,一片洁白,丢弃一切美丽与罪恶的地方,埋葬回忆的地方……

车子在深夜的纽卡斯尔疾速地奔驰,零零星星的店铺与小酒吧在我的视线中来了又去。我路过了酒吧Bannatyne,路过了烤鸡店Nando’s,路过一年多以前徐超开生日派对的中餐馆,现在那里已经换了一个名字……我还路过了那间忽悠了我们一大把钞票的Casino,路过盛产廉价泡面的印度人超市……又往前开了许久,便路过了那个我曾无比熟悉的荒凉宿舍区。

一闪而过间,我像是清楚看见了我曾经住着的那间小屋,屋里亮着一盏灯。不知现在里面住着的会是谁?她也穿羽绒服么?是否也在冷风中的图书馆楼下排队,只为给远方的恋人打上一通电话?

就快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再往前走一段,车子会驶上那条未知的高速公路,将我带向某个未知的、没有回忆的远方。街道两旁是安静的马路与浓浓的雾团,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大片的田地和紧密的丛林。我想将车开得再快一些,我有这样的把握。可是,它就在此时熄火了。这辆张天宇花费了近万镑买来的该死的奥迪,竟然熄火了。

我将车钥匙扯出又重新塞入,来回转动,如此往复数次,一切只是徒劳。车身僵硬而冰冷,不为所动。我心急如焚,几乎急出眼泪。怎么办?打电话给警察么?可是警察发现这辆车没有保险怎么办?他们发现我没有驾照怎么办?难道真的拿着我的中国身份证去忽悠谁么?

后面开始有车零星地驶过,经过我这里,司机就会骂骂咧咧地将头探出窗口,一脸不耐烦地比出一根中指。我不会再这样等待下去,坐以待毙。我要逃跑,远走高飞,离开这一切,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从驾驶室钻出,没法儿带上所有行李,那就和它们说再见吧——这样驾轻就熟的事情,也只是在苍茫世界中重复上演的擦肩而过,转身便是永别。

我迈开步子奔跑,仍可以听见身后,车里的CD机播完一首歌,又唱起了另一首。

那曾是张天宇最喜欢的歌吧——在狭长的道路上,在一片漆黑的纽卡斯尔市郊,周华健在声音清脆地唱着:“……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牵动我们共同过去,记忆它不会沉默……我现在唱的这首歌,就代表我对你诉说,就算日子匆匆过去,我们曾一起走过……”

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茫茫弥漫的雾气。我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我只想逃离,却不知会逃往哪里去。

天边闪亮的最后一颗星也隐没了,就像那残存的最后一点儿信仰,一点儿希望,一点儿幻想,或者幻灭之前的最后一次高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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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后来了。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被夏晨抛弃的那个问号,连同张天宇突然在办公室电脑上说出的“真相”,就成了他们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又或许,我根本什么也不曾拥有过。

纽卡斯尔的颜色依旧那样灰么?天空是否仍旧那样低?风是否仍旧猖狂,雨水仍旧泛着腥臭味儿,道路仍旧曲里拐弯、高低起伏,就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我也只好说,最后的最后,剧终了,散场了,人都走了,只剩下我自己,站在原地,大声叫喊着那些再也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潸然泪下。

四十七、我的疼痛是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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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夏. 左言日记,于英国. 纽卡斯尔——

我是空气。我是透明的。我的疼痛是一条蛇,蜷缩在身体里。

我往上飘啊飘,看见死亡的颜色;那是一片深秋的海,深黄色的,咆哮着。

而你们,我并非不爱你们。

你是我的梦境,你是我的荒原,你是一潭碧水,你是一场幻觉;

你是泡沫,你是粉红夕阳,你是月光洒在地上的一缕白。

你也是锁链,你亦是城墙,你是我一眼望也望不到边际的天空。

走的时候请不要回头。就让我们各自痛苦得几乎死去。

死去吧,死去吧,那些罪恶的躯壳已经步履蹒跚,欲望之火危在旦夕。

就瘫倒在那坍塌的城堡边上,让我们吃力地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天空缓慢飞过的鸟群;

让我们挣扎着张开干涸的嘴,再一次品尝腐烂的腥臭味儿。然后——然后,一切便只剩下寂静。

现在我可以安静了么?现在我可以不再胡言乱语了么?

请不要抚摸我光洁的身体,因为我已经不会再为之兴奋地颤抖。

(全文完)

编者跋:

《纽卡斯尔:幻灭之前》讲述了一代留学生在这里经历的迷茫与疼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成长。作者西楠语,有一千双眼睛,就有一千个英国,有一千个身体,就有一千种爱恨纠葛。因此无需较真,在时间的漩涡中,任何人的叙述注定脱离真相。这一年来刊载的也许不仅仅是作者的故事,也是每一位读者的。结束《纽》文之后,本刊将在下期开始连载记录第一次世界大战奥匈帝国风云的历史小说《大洪水1917-1918》,希望各位读者喜欢。

来源:英中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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