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裹挟诗意 被后街生活覆盖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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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新民周刊

上海生活的精髓或许不在人来人往的外滩或者南京路步行街。

去热闹背后看一看好了——

沿着与南京西路交汇的陕西北路行走大概五分钟,你会遇上一家不起眼但名气响亮的美新点心店:夏天经营各色浇头的冷面与冷馄饨,冬天则有应季的汤圆与八宝饭。沿街朝南走下去你会路过各色老字号服装店,运气好的话还能在附近街道发现隐藏其中的弄堂馄饨;而朝北走下去则开着精致好看的咖啡店与酒吧,在一堆写着洋文的门面中间,也夹杂着烟纸店、修鞋铺子不那么鲜亮的招牌。

陕西北路、威海路等等这些鱼骨形状环抱着南京西路的街道,通常被当地人称为“支马路”。再向内探索,支马路背后还有无数条小弄堂。支马路和弄堂编织勾结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原住民生活于其中,年轻人们也被隐藏其中的新鲜小店吸引而来。

在主干道之外,上海还分布着许多支马路。支马路在上海发展已久,如今上海静安区政府想给它一个更完整的定义——“后街经济”。

在今年四月发布的《南京西路后街经济战略规划》中,静安区政府详细规划了吴江路、铜仁路、愚园(东)路、陕西北路等南京西路周边约1.8平方公里的11条后街,发展成有人性化尺度也有不同街道特色的业态。

比如陕西北路将变成海派文化、老字号一条街,而泰兴路与茂名北路将侧重酒吧、深夜餐厅灯“月色经济”,将南京西路商圈形成完整的商业生态结构。

对于世界上那些庞大且发达的城市而言,“后街经济”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纽约、伦敦、巴黎与东京等城市都有相似的区域。离我们最近的东京,在银座繁华主街背后的以“丁目”命名的街巷,深夜开张的小酒馆、小巧的买手店、歌舞伎剧场错落分布在主街背后狭窄的商店街中,构成了立体而完整的银座。

纽约繁华的第五大道也有后街。上这里逐渐聚集起来超过500家科技创业公司,由此形成了地位仅此于硅谷的创新中心。当地政府也通过行政后段,吸引了大量共享办公空间、咖啡店、健身房与酒吧等商业业态入住,从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后街区域,又被称为“硅巷”。

上海

东京的旧式商店街

不断涌现的商圈,构建了城市之中千万人口的大众消费与娱乐生活。而藏在喧嚣背后、承载着自然生长商业形态的后街才是城市真正的乐趣。

后街的商业价值

后街与城市规划中重新修筑的商圈不同,它们有自己的故事。

如今上海的主要街道都有着旧时名字,譬如曾是“霞飞路”的淮海中路;而愚园路自1911年以一户叫“愚园”的私人宅邸命名后,便从未更换过自己的名字。

愚园路是一条长且复杂的街道。历史印记藏于其中——如今的愚园路1136弄长宁区少年宫,曾是国民政府交通部长王伯群宅邸和汪公馆的角色;不少历史名人也曾居住于此,从顾圣婴故居所在地穿过曲折的里弄,能找到傅雷曾经的家。张爱玲也曾在此短居,在《色·戒》的结尾,主角王佳芝的目的地就是愚园路。

人们喜爱有历史底蕴的街道,它让这些街道与城市摩天大楼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也就是后街拥有独特氛围的主要原因。

在城市调研学者Herzog, T. R的研究里,建筑物的复杂性与建成年龄与人们的偏好显著相关。那些建成时间较长的街道天然受到青睐。

方文也喜欢愚园路。她是创邑实业总经理,“早些时候愚园路的有些建筑被破墙开店,这条街形成一些市井的商业形态”,她对界面记者说,“但它的历史底蕴和的人文气质都还在。它自带艺术基因。”

位于这条路上546号的老宅,是原来四明银行行长孙衡甫的住宅。后来到了80年代则被上海市计算技术研究所盘下作为办公楼。

2015年底,创邑与上海计算技术研究所成立了合资公司,将孙衡甫留下的十幢花园洋房进行系统改造——改造建筑外观、园区内环境和生态,把它变成集合了艺术、生活方式等业态在内的创意园区“创邑Space愚园”。

位于静安寺背面与南京西路毗邻的愚园东路分布着各色业态——老字号食品店西区老大房、精品咖啡店、老式烟纸店和艺术创意园区等等。

上海

愚园路上的一个创意园,支马路的人流优势决定了不同的业态可以在这里生存下去。

戴德梁行研究部提供的数据显示,2018年二季度,南京西路的零售市场存量位列上海几大商圈第二,达到63.68万平方米, 仅次于陆家嘴。

围绕其中的支马路,则可以共享这样的存量市场和客群流量。当支马路逐渐形成自己的氛围、有特定的街道文化之后,便会带来稳定的固定客群。

“愚园路的餐饮商业业态已经很成熟;但纵向上,它还可以新增一些提升生活情趣的业态——比如艺术培训、茶道插花,打造一条精致慢生活的街道,让人们周末也有来这里的理由。”罗兰贝格项目经理张薇对界面新闻说。咨询公司罗兰贝格是静安区政府后街经济的项目规划方,愚园路也是其中的项目之一。

改造后的愚园路546号有着显眼的白墙红砖,内部的商业生态也初见雏形:国际艺术培训中心PS One、法餐厅Together、朱哲琴的“看见造物”都在这里,还有一些年轻设计师在其中共享办公。他们中有不少人因为爱上了这条街道,直接居住在此。

创邑Space愚园

历史因素、原有的业态和客群基础,让支马路成为城市里下一个具有商业潜力的场所。毕竟千篇一律的商业地产项目太多——睿意德商业地产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过去一年上海新出现的商业地产项目就有46个,过去4年呈现持续高增长趋势——增长之后出现了趋同,你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里面出现的品牌和业态。

但支马路不同,它有无限的可能。

“主街上往往有有标准化商业区,满足公众的普遍性需求”,同济大学建筑学系教授徐磊青对界面新闻说,后街则满足人们的定制化、小众需求;沿街商业是把我们城市的空间资产重新活化利用。但后街的商业不能与主街对冲,一定是差异化、个性化的。”

改造后街,可否构建起一个自然的社区形态?

上海静安区政府规划的11条计划改造的后街中,目前仍然有部分属于规划阶段。其中较为成熟的还是愚园路。

改造后街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它涉及到城市规划、历史文化保护、商业策略以及建筑设计等各个方面。

光是创邑Space愚园的改造就持续了1年多。

负责这个项目建筑改造的是如恩设计研究室。这家建筑设计工作室以外滩水舍、上海大戏院等建筑设计为人们所熟知,砖是他们格外擅长运用的材质。

改造项目的关键,在于如何保留甚至通过设计的手段凸显出后街原有的氛围。

如恩设计选择了与愚园路人文气质吻合的红砖,与建筑的白墙交错形成对比,从街道走进愚园路546号并不会有明显的区隔。

在如恩创始人郭锡恩的设想里,地面也应该变成红砖。但对于创邑Space来说红砖的物业维护成本太高,互相妥协得出的结论是青黑色地砖。

郭锡恩对此一直持有保留意见。几周过后上海下了一场大雨,郭锡恩站在愚园路一头仔细观望了许久,他发现被雨淋湿后的黑色砖颜色,更能契合整个园区的设计感与优雅感。最终他们在地面铺上了青黑色地砖。

但还有一个决定后街改造成败的关键因素,是设计不能完全解决的。

上世纪90年代在南京东路步行街改造时,为了满足南京东路作为主要步行街的业态,周边的后街主要承担为主街服务的角色——停车场、公共厕所、服务设施,大量的小商贩。主街与后街的关系更像是“主辅配套”,但从某些角度讲,这样并不利于地区商业和税收的发展。

它缺失了“社区”的概念。

无论是纽约的SOHO、台北东区后街还是曼谷藏在小巷里的The Commons,它们主要围绕“社区”的概念规划,提供大量的公众空间,商业形态开放且各有差异。The Commons甚至在墙上写道,“我们要建立一个社区,其次才是商场(Our intention is to build first a community, then a mall)”。

The Commons曼谷

正如国际建筑协会关于城市规划的纲领性文件《马丘比丘宪章》里说的,“物质空间只是影响城市生活的一项变量,而起决定作用的应该是城市中的各类群体、社会交往模式和政治结构。”

在上海,不同类型的商业街上行人的步行活动与品质被徐磊青教授团队反复衡量。一条好的社区型后街必须是适宜步行的:街道宽度、街道总长、红绿灯密度、景观与噪声、店铺密度、绿视率……都必须考虑在内。

“一条步行活动品质高的街道不能太宽,人行道一般在三到五米内,发生的活动密度最高”,徐磊青对界面记者说。

而上海的支马路是一个天然具有社交属性的城市空间,它基本上符合徐磊青对此的总结。但支马路是否可以形成社区文化,则是决定此番后街改造成败之关键。

后街让城市更有趣

改造完愚园路546号后,郭锡恩便在路口多出的空间开出了一家餐厅Together愚舍。这家餐厅内部也铺设着与外界一样的地砖,面向街道的包间也是落地窗,室内用餐人与行走于街道中的人形成了无需言语的微妙沟通。

“我们希望创造一个人们能够自在享受美食的空间”,如恩设计创始人对界面新闻表示,“我们在室内和室外都使用了砖,让人们感觉到内部装饰是与外部环境紧密相关的。”

这也是沪上近期新开的店铺格外喜爱采用可推拉落地窗门的原因,白天可以将落地窗整片拉开,顾客可以与街道社区甚至是遛狗的行人自然互动。

Together愚舍(图片来源:如恩设计)

这些通过门店设计来促进社交的方式,在设计领域也愈发流行。

“人类都是社交动物(social animal)”,东京建筑事务所Klein Dytham Architecture的联合创始人Keith对界面新闻说。他们为茑屋书店设计了诸如代官山T-Site等门店,大量的长椅被放置在窗边,好让路过的人看到,接着他们便会走进来。“当你看到窗边坐着人,你便会想进来和他们一起坐坐,这是一种自然反应。”

而形成一个社交环境,是构建后街经济社区文化的第一步,它能够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可以更为自如地在这个空间内找到一种舒适的存在方式。

因此在后街上新诞生的店铺——无论是法餐厅、书店或是酒吧,它们都与主街的客群与街道居民形成了一定程度的互动。

更何况,后街上还有那些弄堂里的原住民。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这样的街区改造,有人觉得扰民,也有人觉得这些过于现代化的业态提高了周边的物价。如何平衡原住民与纯商业之间的关系对于外来者和改造者而言,都格外重要。

在陕西北路美新点心店附近,有一家叫Larry and Friends的咖啡店。店主Larry过去在Club Med从事投资利润分析,进入咖啡餐饮业刚满一年。

在这开店一年多,Larry和这段路上周边店铺的阿姨们已经成为了相熟的街坊邻居。不远的美新点心店包馄饨、抄冷面的后厨阿姨,当店内有慕名而来的游客询问哪里可以喝饮料的时候,偶尔也会将几十米外Larry的咖啡店推荐给他们。

愚园路新开的书店“好久不读”里,你也许能遇上几个看起来年纪挺大的店员,他们多是周边的退休居民,有位老爷爷过去就是画廊的策展人。他就是闲不下来。

而后街不同于商业地产项目的招商规划,这里的业态可以更加多元。也正是这样的丰富与多元性,决定了后街可以形成一个个更生活化的社区商业体。人们需要在此满足自己关于生活的全部需求——娱乐、消费、社交甚至在大城市当中独处的空间。

在后街改造前上海最具活力的一条马路乌鲁木齐中路便是如此——你可以在这里理发、和上海老阿姨一起买当天新鲜的蔬菜;也可以吃到网络上流行的冰淇淋或者坐下来饮几口咖啡。

而有趣的现象是,当一条街上开始出现咖啡店了,那么随后各种关于生活的业态也不断聚集而来。

Larry and Friends就是是陕西北路南京西路至延安中路地段的第一家咖啡店。

就在不久前,静安区政府刚完成对这一段陕西北路的门头改造。从美新点心店到Larry的咖啡,都被改造成了统一的红砖墙面、黑色复古的招牌与金色的店铺名字。这场持续了三个多月的门头改造正是打造海派文化后街计划的行动之一。

它的周边是各色布料店与老字号服装、内衣店,店内客群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女性。尽管南京西路商圈挤满了热热闹闹的连锁餐饮与快消时尚,但在这条陕西北路,体面精致的上海阿姨们依旧会在逛完服装店后,与小姐妹一起坐在Larry的店里喝咖啡歇脚。

“四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来这里消费的比例很稳定,大约有15%至20%的量”,创始人Larry对界面新闻说,“她们也喜欢点一块蛋糕和几杯咖啡,打扮得很美。我觉得和这条街本身的服装业态有关。”

Larry and Friends咖啡

创邑Space正在筹备一个预计年底开业的“愚园路公共市集”。那些原本在弄堂口做生意的修鞋、修伞、配钥匙的铺子,会在市集一楼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与馄饨摊和新式餐饮店毗邻;二楼则是与刘海粟美术馆合作的社区公共艺术中心。

创邑Space相信,街道原有的社区价值能够通过再更新得到最大程度利用。即使是最早的那些支马路上的服务型业态,如今仍然能在改造后的街道里找到一席之地。

“我们认为后街的消费不完全是通过购物得来的。它可以是体验、参与、沟通和日常交流”,方文对界面记者说。

我们试图去总结后街经济改造的那些可以成为方法论的东西——用设计语言去促进社交文化的形成,让多元的业态带来更具活力的客流,设计活动让人们聚集起来……但还有许多无法总结的东西,它是自发形成的后街形态——可能是咖啡店老板记住了你的口味喜好,或者你无意之中发现了住所周围一家中意的轻食餐厅,或者遛狗时邻里之间的短暂交流。

城市是有趣的。

商业则在某种程度上也增添了一座城市的趣味。庞大的商圈和购物中心放大了城市居民的购买力和消费野心,而后街则是一座城市商业趣味与生活方式的留存。人类可以制造出无数座一模一样的购物中心,但每一条后街都独一无二。

这便是它之于城市的意义。

来源:界面-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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