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建筑的重生:记忆的齿轮需要向前滚动 2018伦敦设计双年展中国·南京馆策展人鲁安东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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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9月23日期间,伦敦Somerset House迎来第二届伦敦设计双年展,参加本次展览的中国南京馆的主题是“南京长江大桥记忆计划”,它由南京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教授鲁安东策划,紧紧围绕双年展“情感状态”(Emotional States)的主题,意欲探讨大桥是如何根植于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中。这一项目获得了组委会增设的特别荣誉奖,这也是双年展第一次颁发该奖项。

本次双年展南京馆实际上是“南京长江大桥记忆计划”中的一个小部分。2014年,伴随长江大桥停工整修的消息,鲁教授就开启了这项特别的记忆计划,意在重建一个有意义的社会公共空间。四年期间,他联合社会各界学者和参与建设大桥的相关人员,通过组织各类社会活动,逐渐拾起被人们遗忘的独属大桥的特别记忆和情感。他希望通过冰冷的建筑重塑温暖的记忆,表明历史建筑不是冰冷的空间,而是有温度的情感和记忆的载体。

与大桥相关的人和事并未逝去,和它相关的记忆和情感还有温度。鲁安东称,南京长江大桥记忆计划此生只此一次,其最大意义在于唤起过去的记忆来激活情感,从而产生新的记忆,使记忆的齿轮不断地向前滚动。因为,“一个好的城市,好的建筑,记忆是需要被反复堆叠和持续书写的”。

鲁安东教授

本报记者近日对鲁教授进行了一次专访,以其学者和设计师的双重视角,来探寻本次展览背后的南京大桥记忆计划的故事。

记者:杜雨嘉

英中: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想到做“南京长江大桥记忆计划”?为什么会把它带到伦敦来参加2018年的设计双年展?

鲁教授:是缘于改造大桥桥墩两端下的公园,当时还没有大桥记忆计划。2014年,南京铁路部门希望更新改造大桥两端下的公园,因此找到我。最初公园是用来堆放建筑大桥时所用的施工材料。当时对大桥并不了解,也是在慢慢开始做这个项目之后,给了我很多“刺激”和想法。

做记忆计划是因为一次深刻的经历,也是在2014年,当时在桥底看到一群专门坐长途车来到大桥下的少数民族妇女。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来和大桥拍照的,但是她们只是排成一队,径直走到大桥上去朝圣,把大桥当做是圣地一样的存在。我当时非常震撼,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意识到大桥的非物质价值可能比物质的部分更重要。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大桥记忆”的概念,接下来就开始了改造公园以及桥头堡内博物馆的工作。

改造过程中,通过举办很多不同的活动,例如儿童画比赛、去纽约参加展览,也包括这次到伦敦参加双年展等,来使这座大桥的记忆计划慢慢深入人心。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记忆计划,即使将来换成别的设计师,他们也不能随便更换设计主题,因为这个计划的未来蓝图已经被描述过了。

英中:对于南京大桥改造的计划目前到什么阶段了呢?资金主要来自于哪里?

鲁安东:大桥的改造包括两个部分,一个是对大桥下公园的改造,一个是对桥头堡内的博物馆进行改造。博物馆现在正在施工,原计划是9月完工,但是目前来看应该是10月份完工。公园预计明年将被设计成4A景区。

目前,南京铁路局给了290多万来做改造。每平米大概预算为3000人民币左右,在南京农民盖自己房子的成本是每平方米4000人民币,但是铁路部门在资金上也是尽了最大努力。

剩余的资金来源主要是靠自下而上的方式来筹集的。所谓自下而上是指没有甲方,也没有政府支持,完全靠个人、靠民间的力量来做。上海的华侨基金也给我们很大的资金支持,我们在众筹后资金不够的部分都是由他们提供的。所以,项目有一半以上的资金都是基金会出的钱,这笔钱也正好补贴了铁路部门的资金缺口。

英中:这次展览是从声音、空间和视角三个角度出发,在收集材料过程中,有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意思的小故事吗?

鲁安东:其实收集老物件反而是容易的,因为在中国对大桥有感情的人太多了,所以在收藏家协会里专门有一个门类叫做红色收藏,在这个门类中又有一个大综合叫做南京大桥。所以有若干位专门收藏大桥老物件的收藏家为本次展览贡献了很多藏品,不过多数是租赁的方式。当然这也需要反复和收藏家沟通,说服他们将老照片扫描,对老物件进行拍照,我来对每一个物品反复解读。

困难在于如何思考和整理那些和大桥有关的记忆。关于大桥记忆的内容是非常复杂的,如何梳理,怎样判断其中具体哪个记忆最感人,哪个记忆最有价值,最值得保留。100万人都有记忆,不可能这些记忆都要展出。

虽然自己本身也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但是在研究和收集材料的过程中不断被感动。有一次去采访一位在1968年在大桥上当兵的老人。老人告诉我,部队当时还没有营房,所有的士兵都住在江边的铁皮船里。冬天的天气非常冷,尤其是当浪打上来的时候,溅到甲板上的浪会立刻结成冰。因为船是铁皮做的,一旦有浪,船体也会跟着“嘎吱嘎吱”作响。同时这位老兵还用口技给我模仿当时的声音,风声,江声、铁皮声汇集在一起,但是老兵说当时一点也不觉得累,因为这是在为国家做贡献,以致于退休后,听不到这些声音还睡不着觉。虽然我不是士兵,也不能理解当时的狂热,但是听完以后我的内心非常感动。

计划却未能实现的伦敦南京馆和江苏南京馆的“实时对接”图稿

英中:这次展览给你带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遗憾又是什么?

鲁安东:可以说是展览赶在九月这个重要的节点上展出了。今年是大桥通车50周年的纪念日,而九月正好也是大桥通车50周年的月份,如果错过这个时间点,会加速老百姓对大桥的遗忘,但是通过不同的活动来纪念,就有可能激发出比平时还要多的的回忆和激情。

今年九月江苏美术馆也会举办一场关于大桥记忆的展览。因为是用美术馆的整个场所来做,所以内容比伦敦的更加丰富和立体。最初的设想是伦敦南京馆和中国南京馆做实时互动,相当于和视频电话一样。伦敦这边可以透过大屏幕可以看到江苏美术馆,而江苏美术馆的屏幕也可以看到伦敦的展馆。如果两个来自不同空间的参观者对着屏幕可以交流,那么就可以直接把隔着8000公里的两个空间连接在一起,两种情感链接在一起。但是,遗憾的是这个想法最终没有能够实施。

英中:网上有评论说这个项目既没有得到政府的支持,也没有得到群众的支持,你对此怎么看?现在支持者变多了吗?

鲁安东:大桥的产权属于南京铁路部门,不属于市政府,所以市政府没有对这项目做特备支持。实际上,政府从来没有反对过,也没有支持过。所谓群众不支持,应该是指当时的众筹活动没有成功。但是不能狭隘的理解为“掏钱”就是支持,反而,那么多人捐赠记忆就是支持的一种体现。

我并不在乎今天的年轻人到底有多支持,或者说并不认为多数人认同的就一定是对的。因为这个计划是学术的,也就说明它是小众的。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的一种气息,想要获得关注度,就需要得通过一定的手段来宣传。当然我可以这样做,但是我不想通过牺牲真实性来取悦大众,以消费记忆的方式来迎合观众。我能做的就是通过设计让它更容易被人理解,把它传递下去。首先我是一个学者、知识分子,然后才是设计师。

英中:在展览发布会上,你提到在备展过程中有人给你写过恐吓信,也有人非常感谢你,这两种态度带给你的感受是什么?

鲁安东:大家通常以各种方式来表示感谢,不过大部分人的感谢点都很类似,主要是谢谢我把这段历史给保存和显现出来。记忆非常深刻的是我曾经就收到过一封手写的感谢信,信上的一手书法非常漂亮。那封信来是自于一位广州武警部队的司令员,他是当时大桥的守桥士兵。后来通过他的帮忙和介绍,又认识了了很多书法家,他们都有免费帮助博物馆题名等等。

写恐吓信的人只有一个,他可能认为这个活动是资本主义的,所谓搞得很时髦,是对政党的一种污蔑,但是我并不是歌颂某种政治想法,我觉得我们只是价值观不同而已。

别具匠心的设计:半透明的红色纱布看过去是朦胧的60年代记忆

英中:这个作品在本次双年展上受到了很高的评价,还获得了特别奖项,获奖之后有什么想法?

鲁安东:其实我是很有信心可以获奖的。不过获奖之后的感觉是南京市政府会更加重视了这个项目了。得奖的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来自市政府祝贺的信息,瞬间感觉政府的支持力度不一样了。

英中:会不会担心年轻一代的中国人,或者是外国人不能完全理解你的装置艺术?对于不理解的人,会怎么看待?

鲁安东:情感有趣的地方就是它可以超越种族、文化和时代,它是指向人类的根本。所以并不担心不理解的问题,反而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要做到倾听。而这也恰好是当代年轻人的问题,他们有些已经失去了倾听的能力,我要做的事情不是迎合这些年轻人,而是让大桥背后的故事慢慢被讲述,慢慢被人理解,甚至让人意识到倾听的价值。

双年展南京馆的展览,乍一看很平凡,也没有外国很多艺术装置的夸张,但是如果人们认真看并仔细倾听背后的故事,就会慢慢理解,就越会被背后的故事所感动,这个就是情感深度了。我会坚持我的思想所能提供的途径,尽量让人理解。

2018年伦敦设计双年展中国·南京馆开幕

英中:建筑和情感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

鲁安东:好的设计师是需要深刻地理解人的存在价值和意义。最终设计通过冰冷和物质的手段去设计和建造,以这样的建筑来支撑起生命的意义和情感。当设计师不了解这些的时候,也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设计,而此时做出的设计只能是所谓美感的,但不带有情感。

英中:可以谈谈对现在中国城市化的方向的看法吗?你对未来的发展计划是什么?

鲁安东:中国的建筑目前已经到了一个转变的关头,前30年城市建筑一直在扩张,属于粗放型的发展模式。而现在城市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精细化的阶段,刚好也就产生一个用新方式做建筑更新的机会。现在很多沿海城市就在做“微更新”,这是一个大体趋势。作为设计师的我们,需要开始调整建筑和人的微妙关系,知道如何做精细设计,慢慢将城市中微小和日常的元素与建筑联系起来。当然,这需要政府的引导,也需要设计师的主动性。

我会坚持做研究、教育,以及为政府提供智囊。我自称自己的工作室为中国第一个工作室智库(Design Thinktank)。我希望未来的计划中有一小部分会去做项目,和政府合作且成为政府的智库。毕竟在中国,通过政府这种自上而下的方式可以做到真正的推广。第二个是做教育改革,让人文与艺术和建筑学有更强的关系,不让建筑仅仅作为一门工科而存在。我目前就主要教授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在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就教导他们如何去感受情感的温度和美好,如果等到他们工科学习4年之后那就为时已晚了。

(来源:英中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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