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水1918·四十·英法两强伺候捷克,怎可能丢了苏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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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水1918·四十·英法两强伺候捷克,怎可能丢了苏台德?(上)

7月13日,星期六,晴。

在战争爆发前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年轻人那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毕竟我们帝国没有那么多无政府主义者(杀害伊丽莎白皇后的是个意大利人),而我们的斯拉夫国民一般也没有像拉斯柯尼科夫那么长的名字。不过现在我终于有些明白了,有些不可避免的矛盾是普遍存在的,只不过在俄罗斯表现为国民对彼得堡的贵族缺乏耐心,其结果已经在去年看到了;在我们帝国则表现为所有操不同语言的族群之间对彼此都缺乏耐心,只不过我还不知道这将为我们带来什么。

(1898年伊丽莎白皇后(茜茜公主)在日内瓦遇刺身亡)

我甚至不知道这会给我自己带来什么:今年我继续和匈牙利的贵妇调情,但娶了一个捷克姑娘,这本来非常合理,即便现在A夫人的那条线已经断了,和M的生活还是多多少少可以继续。但在前几天施特劳森贝格将军叫我过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那是一个过于安静的午后,施特劳森贝格突然派人叫我去他办公室谈事情。起初这令我感到有些紧张,担心他是不是不满意我们通讯社为推销第八次战争债券作出的努力,毕竟上周末是我提议从军火库里拉一门斯柯达30.5厘米臼炮到环城大道上公开展览的,然而这个星期维也纳的债券销量并没有多大增长。可当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施特劳森贝格将军的情绪似乎很轻松,这又让我想到去布列斯特之前的情形,我猜这次他大概又要动用我的少将军衔,派我去德国当军事代表或者去土耳其祝贺他们的新苏丹登基了。但他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今天我找您来没有什么别的事,您知道苏台德吗?您既然生在布拉格那肯定是知道的。”

(1918年7月奥斯曼末代苏丹穆罕默德六世继位)

“啊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怎么爬山所以……”我完全没明白施特劳森贝格想说什么,但不等我把他的第一个问题搪塞过去,他的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这个提法可能太宽泛了,但我如果说奥尔穆茨的话您应该就清楚了吧?”坦白来说我当时还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好让他继续说下去,于是施特劳森贝格就叉着手坐回到办公桌后面,看来他要说的还不少。“那就好办了。最近我从摩拉维亚那边受到不少压力,前段时间苏台德那边的后备军已经发生了一次哗变,当地的驻军长官被撤职了,不过新的人选还没有定。我们的捷克参谋说只有捷克人才能安抚捷克人的情绪,但所有其他参谋都认为捷克人是不可靠的,而如果强行派一个德意志人又确实有点危险。或许像我这种生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德意志人会好一点,但这毕竟是奥地利的后备军,不归匈牙利的国防部管。”

“那就派克罗地亚人去好了?他们应该很吃斯拉夫兄弟这一套。”

(1911年奥匈语言分布图,粉色为德语区,橙色线为1919年的中欧各国界)

不不不,您知道克罗地亚的形势现在也很紧张,达尔马提亚的后备军和海军都不安分。”施特劳森贝格像驱赶异味一样摆了摆手,“所以这件事现在很难办,已经闹到皇帝那边去了。但是您知道吗?”他突然挺起身子盯着我,好像把故事讲到了精彩处,“就在这个时候,有些人向我提起了您。您不用知道那些朋友具体是谁,他们只是在一个不太公开的场合跟我说,既然帝国在摩拉维亚需要一个在维也纳和布拉格看来都靠得住的人当驻军长官,那您不就是最佳的人选么?”

从这一刻起我才开始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但施特劳森贝格接下来加快了语速,让我更加没有机会辩白。“坦白来说阁下,我是一个严格的人,不论对统帅部和战争部这一点都再明白不过了。”他板着脸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但毕竟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康拉德都因为这次的攻势丢了集团军司令的,那我恐怕也不会长久地在总参谋长的位置上干下去,所以做什么决定都得注意一点。更何况我觉得您的朋友们确实提了一个合理的建议,下半年我们可能真的有必要在国内多做些安排,而您搞政治工作的经验应该对摩拉维亚的驻军很有帮助。”

“从战争部调人去奥地利国防部这件事固然先例不多,但总比从匈牙利调人好,所以我正在认真考虑接受这个提案,把您从维也纳调到奥尔穆茨去。不过,”说到这里他把上半身压在办公桌上向我靠过来,“我不得不承认我之前确实不太了解您。我以为您在卡尔斯巴德办婚礼只是因为认识很多波希米亚朋友,但没想到您在捷克人圈子里的结交不但广而且很深。所以我个人很好奇这背后到底是不是您自己的意思。这不是一个命令,所以您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大洪水1918·四十·英法两强伺候捷克,怎可能丢了苏台德?(中)

(1918年10月,捷克境内的德语区曾经是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的一员)

我跟施特劳森贝格解释自己之前只在炮兵团里干过,并不熟悉后备军的情况,至于在波希米亚的背景更是一点也没有,我的祖辈是靠给斐迪南先帝干活才当上的受封贵族,我的家族和本地的捷克上流社会基本没有交集。如果真要说的话那就只有我的岳父岳母了,但他们都是资本家出身,既不从军也不从政。施特劳森贝格听完似信非信地挑了挑眉毛,说:“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个决定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不过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注意一点,我对您本人依然是信任的,但这年头谁也不知道一个人背后还可以是什么其他的人。”

直到回办公室以后我才有时间整理施特劳森贝格说的这些话,一张关于捷克人的拼图开始慢慢从我的脑海里形成。其实早在上个星期M跟我说要我去波希米亚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当时只是跟她说这个想法太不现实了,帝国军队各部门的关系那么复杂,这种调动只有走统帅部才可能。结果那天下午M先生就从布拉格拍了一封电报,希望我和M周日过去一趟,而我出于对改善伙食的渴望也答应了。我本来还准备约布罗德看能不能见一见他念兹在兹的那位弗朗茨·卡夫卡,但考虑到时间太紧张所以只好作罢。

(1918年卡夫卡因肺结核离开布拉格,在乡下度过了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我猜M先生让我过去一趟也无非于是以家庭会议的形式再劝我一次,但当我来到M先生家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就像上次的订婚宴会一样,从客厅到花园站满了端着红酒和香槟的捷克人。我不太清楚这场宴会是以什么名义举行的,但我可以说如果之前的订婚宴和婚礼上M先生请来的大多是他在生意上的朋友,这次聚会的规格似乎要高不少,不但有帝国议会的议员和卡尔大学的教授,当然大多都是捷克人。就连波希米亚的总督也来串门了,说是要问候一下“维也纳来的新朋友”。我们和那位先生聊得很愉快,尤其是当我发现他也姓库登霍夫的时候,我特意向他提起青山荣次郎的事。总督先生说他并不太熟悉海因里希他们家的情况,毕竟自从他们娶了“福卡斯家的小姐”之后两边就没什么往来了,但还是很愉快地表示“至少我们都是弗朗茨皇帝年间从布拉邦特逃到波希米亚来的”。

(马克斯•冯•库登霍夫(左),波希米亚末代总督,是青山荣次郎的远亲)

译者注:青山荣次郎所在的库登霍夫-卡勒基家族是库登霍夫氏的旁系,在1857年与克里特岛的东正教贵族卡勒基氏联姻。卡勒基自称系出拜占庭帝国的福卡斯家族,祖先是曾在10世纪击败阿拔斯王朝收复叙利亚的尼基弗鲁斯二世皇帝,后在威尼斯统治下改名。有趣的是库登霍夫氏祖先也曾参与过1099年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后,库登霍夫家族从现在的比利时逃到了波希米亚。

只可惜在场的其他宾客似乎对他不是很热情,这位总督先生在匆匆敬了几杯酒之后就像急着回布拉邦特一样离开了。他在离开之前还意味深长地跟我道了别:“别担心,我在西里西亚待过好几年,那是个好地方,非常安静,而且没什么捷克人。当然苏台德也不错。祝您好运!”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句话背后有什么深意,但现在我似乎开始有点明白了。

在简单的午餐之后,大多数晚上另有安排的宾客都陆续走了,剩下的宾客们也开始分成小圈,偶尔互相走动一下,但基本上都是各讨论各的。M先生则和几位男士一起坐在花园里的树荫下,吩咐仆人叫我和M过去加入他们。我以为M先生的“正事”终于要开始了,不过当我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们似乎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讨论着他们的话题,似乎是政治。

“我觉得现在谈这些太早了。我不清楚国际环境怎么样,但不要被皇帝的特赦令麻痹了,假如召开集会,警察就算第一天不来抓人,也会在第二、第三天来。”当我坐下的时候正在发话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他在这张桌子上大概属于稳健派。

“但他们现在肯定是不敢抓议员的,”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眉毛很浓的男人,“而我们这边并不缺议员或者政治家。皇帝特赦了黑手党的人但更重要的是皇帝重开了帝国议会,他不希望强力机关打自己的脸。至于警察部门、甚至军队,迟早都是我们的人!”

大洪水1918·四十·英法两强伺候捷克,怎可能丢了苏台德?(下)

浓眉毛先生的话很快让那位稳健派的先生哑口无言,于是他开始咄咄逼人地用手指敲打桌子:“而且我觉得国际环境已经很清楚了。我当然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还很难说,但哪怕从战时通讯社发的消息里也能看出来,威廉短时间内不可能赢而法国也不会轻易输。说一句冒昧的话,马萨里克博士已经在巴黎得到了克里蒙梭的承认,假如威廉输了他们可以让捷克斯洛伐克成为战胜国。作为一名国际法律师请相信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我认为这非常关键。我们难道不应该为这个可能性作准备吗?而假如威廉赢了又该怎么办?像现在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躲在查理的斗篷下面庆祝而已。”

那位浓眉毛律师先生的发言虽然是用捷克语说的,但听到“战时通讯社”和“马萨里克”这几个字,我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恼火,如果不是M在这时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应该已经站起来跟他吵一架了。这时有一个留八字胡的人开口了:“哈卡先生我理解您的观点,但眼下我们确实面临一些现实的问题。假如我们正式寻求独立,或者高度自治,反正只要是我们单方面宣称的就没有区别——那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这么多德意志人该怎么办?匈牙利人愿不愿意放弃他们的上匈牙利,也就是我们的斯洛伐克?”

(伊米尔•哈卡,捷克斯洛伐克开国元勋之一,1918年还是个律师, 然而哈卡在二战期间成为纳粹德国傀儡政权的总统,尽管他并不情愿)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各民族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就是这个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八字胡用烟斗的吸嘴指着那位哈卡律师,“我们斯拉夫人的背后谁都没有,但苏台德和西里西亚的德意志人背后有一个,甚至两个说德语的祖国。如果说我们的命运是恢复斯拉夫人的自由,那么德意志人的命运完全可以是回去找他们在柏林或者维也纳的靠山。要注意,哈卡先生,假如这场战争结束,您口中的国际法在中欧很可能是没用的。您在说‘决定自己的命运’之前必须加一个定语,那就是‘以一切手段’。”

这时八字胡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微笑着朝我点头致意,但很快又把话头对准了哈卡:“哈卡先生我当然不是鼓吹谨慎,恰恰相反我认为现在形势是非常紧迫的。只要看看地图就能发现,一个自由的捷克斯洛伐克一定会被德意志人、波兰人、匈牙利人甚至鲁塞尼亚人包围在中间,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认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短期不得不交的朋友,谁是我们短期不得不打的敌人。”

(伊里•斯特里布尔尼,捷克斯洛伐克建国元勋之一,法西斯主义者,二战后因涉嫌配合纳粹统治入狱,1955年死在狱中。他在一战前是一家小报的老板)

“如果整天惦记这种风险我们就永远不要想前进了。”哈卡对他嗤之以鼻,“伊里先生,我们首先当然要把普鲁士人置于国际法的控制之下。现在是20世纪了,您必须把眼光放长远,我们必须借用英国和法国的力量才能保障中欧的和平。在未来如果德国军队胆敢越过现在的边境,法国人就可以合理合法地占领他们的鲁尔区,这才是新世纪的地缘政治。”

八字胡的伊里先生似乎不愿意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吵下去了,他低头抽了一口烟斗,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又慢悠悠地说:“那我们先不讨论德国。假如在我们宣布独立之后,西里西亚和苏台德的德意志人也宣布独立,无论是投靠奥地利还是德国也无论奥地利或者德国是否接纳他们——在这些后果发生以前,他们肯定是在我们的国家里制造了大片的空洞,不是么?想象一下,捷克斯洛伐克宣布独立了,但是三分之一的人口和一半以上的大城市全都拒绝向新政府效忠,还有大量的警察甚至后备军。这可是内政上的无政府状态,我们必须在国际法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哈卡先生也陷入了沉默。“那么,”他压低了声音,“我们首先得把驻军控制起来。”说完他掏出了一根烟,M先生适时地递给他一根火柴。接过火柴的动作让他很自然地注意到了我,哈卡先生于是一边点烟一边转换话题:“那么,新郎官先生,听说您在维也纳的战争部工作?真是好差事,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咯。”

“虽然是军队但一点也不无聊。他还认识艾贡·基施呢。”M搂住我的胳膊,像是在跟长辈炫耀家里的新猎犬。“哈,那个犹太人!”伊里先生哂笑一声,“他从来都瞧不起我的报纸,可到头来还不是发配到普拉去了。不过这可真是个问题,假如捷克斯洛伐克独立了,我们的出海口在哪里呢?M先生的生意不好办啊。”说到这里,捷克人一齐笑出声来。

坦白来说,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像他们那样讨论民族问题在布拉格已经不算稀奇,但如果联想到最近的遭遇,整场宴会在我看来就有些明白了:就像布罗德给我看的那个卡夫卡写的故事一样,那个银行职员被一群陌生人莫名其妙地找上门,等待审判然后死去,而我当时虽然自愿接受了妻子和岳父的邀请参加了这场聚会,却和那个职员一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M从维也纳大学回来,我恐怕不得不让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尽管我对结果有着越来越不祥的预感。或许这就是那个本雅明跟我预言的那个我该做但还没做的重要决定。

(来源:英中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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