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的标签”:美国种族主义思想为何难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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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黑人男子乔治・弗洛伊德遭白人警察跪压致死事件,引发全美75座城市的抗议浪潮。一些地方的示威活动转变为骚乱,示威人群与警方产生冲突,火烧警车、投掷石头、打砸商店等现象时有发生。为控制骚乱,美国至少有25座城市宣布宵禁,超过12个州“激活”国民警卫队。

事实上,类似的针对黑人暴力执法的事件,在美国并不鲜见。今年3月13日午夜时分,美国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黑人女子泰勒和男友沃克正在睡觉,突然三名便衣警察闯入他们的公寓。由于受到惊吓,沃克以为遇到持枪抢劫犯便开枪打伤一名警察。之后他们遭到疯狂回击,泰勒身中8枪当场死亡。事发后,三名打死泰勒的警察没有受到惩罚,沃克反而被指控谋杀警察未遂和严重袭击,并被拘留。

被警察暴力执法的死者乔治·弗洛伊德生前照片。

如果再往前追溯到2012年,佛罗里达州桑福德发生的枪杀黑人事件与弗洛伊德案更是如出一辙。社区看守人乔治·齐默曼盯着一位一路小跑的黑人青年特雷沃恩·马丁,认为他偷了东西。因为感到害怕,手无寸铁的年轻人逃跑了。齐默曼不顾警察调度,追赶特雷沃恩并终结了这位18岁少年的生命。紧接着发生了一系列事件——齐默曼声称自己是自卫、人们抗议、齐默曼被捕、辩方将马丁描绘成可怕的恶棍,而陪审员表达了他们的种族主义理由,齐默曼被判无罪。

尽管,在经历过上世纪中期的民权运动以后,美国黑人的社会地位已经前所未有地提高,比如,诞生了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诞生了无数黑人体育和娱乐巨星,在金融、法律、科技等精英领域,也都不乏黑人的身影,对黑人的歧视性言论被认为是严重的政治不正确,然而,在表面的种族平等背后,依然隐藏着难以根除的种族主义思想。这种思想在明面上不被认可和允许,但在许多人心里却根深蒂固。因而,种族问题仍然是美国社会最为敏感的公共议题之一,它可以瞬间引爆情绪,成为社会矛盾的焦点。

而白人警察对黑人的暴力执法,又是最容易引发社会冲突的场面之一——直接的身体对抗,比隐性的歧视更能刺激围观者的神经。根据联邦统计局数据,2010年至2012年,黑人年轻男性被警察杀死的可能性是白人年轻男性的21倍,而黑人入狱的可能性是白人的5倍。与此同时,是财富数量和社会机会的不平等,白人家庭的财富中位数达到黑人家庭的13倍。隐形的种族隔离墙依然存在,美国社会要实现真正的种族平等,仍然任重而道远。

在最近被引进的著作《天生的标签:美国种族主义思想的历史》中,美国大学历史和国际关系学教授伊布拉姆·X.肯迪提出,美国已经进入后种族主义时代,贴在黑人身上“天生的标签”却依然没有被撕掉。在那片北美土地上,种族主义的历史要比美国的历史更漫长,种族主义者、反种族主义者、社会同化主义者三种力量的博弈从未停止,而要彻底解决目前隐性的种族主义思想极度困难,需要依靠多方合力,包括黑人自身的努力。

今天推送的文章,我们从《天生的标签》一书中选摘了部分内容,这本书是2016年美国国家图书奖获奖作品,它揭示了美国种族歧视观念的历史根源,受到奥巴马的盛赞。肯迪教授指出,种族主义并不是生根于人们的无知与仇恨,而是每个时代最出色的人物,即那些掌握权力的男男女女制造了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政策,进而产生世上的无知与仇恨。终有一天,人们会意识到,“黑人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就是他们认为黑人有问题。”

新京报我们视频,还原美国黑人乔治・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察跪压致死事件始末。

作者 | 伊布拉姆·X.肯迪

(美国大学历史和国际关系学教授)

1

种族不平等的历史,

比美国历史还要久远

每个历史学家都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写作,并同时受这一历史时刻的影响。我本人写作这本书的时刻,正值美国风雨如晦的暗夜,执法人员杀死手无寸铁的人们,如流星般的生命带出热门话题“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有些事件得到了揭露报道,有些则没有。特雷沃恩·马丁(Trayvon Martin)、瑞吉娅·波义德(Rekia Boyd)、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own)、弗雷迪·格雷(Freddie Gray)、桑德拉·布兰德(Sandra Bland),以及查尔斯顿教堂9名受害者的遭遇让人痛心,而我正是在这一时期完成了此书的写作。这些让人痛心的事件是美国种族主义思想史的产物,就如同这本关于种族主义思想的历史书也是这些痛心事件的产物一样。

根据联邦统计局数据,2010年至2012年,黑人年轻男性被警察杀死的可能性是白人年轻男性的21倍。受到致命警力侵害的女性受害者的数据未经记录和分析,其揭示的种族差异可能更大。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白人家庭的财富中位数甚至达到了黑人家庭的13倍,而且黑人入狱的可能性是白人的5倍。

不过,这些统计数据应该也并不让人感觉意外。大多数美国人可能都知道在警察射杀人数、财富数量、入狱人数上的种族不平等——几乎美国社会各个方面都是如此。我说的种族差异是指在统计数据中,各种族群体的表现情况与各自的人口数并不对应。如果黑人在美国人口比例中占13.2%,那么在所有被警察射杀的美国人中,黑人的比例应该也大概占13%,在监狱中黑人的比例应该也接近13%,同时黑人拥有的财富应该也占美国财富总量的大约13%。但是在当今的美国社会,种族平等还很遥远。非裔美国人拥有的财富仅占美国国家财富的27%,但在入狱人数上占据了40%。这些是种族不平等的表现,而种族不平等的历史比美国历史还要久远。

2016年正值美国建国240周年。但在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及其他创始人宣布独立之前,美国人已经就什么是种族不平等、为何种族不平等存在并一直持续至今、为何美国白人群体比美国黑人群体更成功等内容进行了两极分化的讨论。历史上,这一激烈争论共有三方观点。一方可以被称为种族隔离主义者,他们将种族不平等归咎于黑人本身;另一方可以被称为反种族主义者,他们将种族不平等指向种族歧视;还有一方可以被称为主张社会同化者,他们试图探讨上述两种观点,认为种族不平等是黑人和种族歧视共同造成的。正在进行的关于警察射杀黑人的讨论充分展示了这三种观点。种族隔离主义者指责被警察射杀的黑人有鲁莽的犯罪行为。他们认为迈克尔·布朗是一个可怕凶险的小偷,所以达伦·威尔逊(Darren Wilson)有理由感到害怕并向他开枪。反种族主义者指责警察可怕的种族主义行为,认为达伦·威尔逊不在乎这位18岁黑人的生命。主张社会同化者则试着指责双方,他们认为威尔逊和布朗都是不负责任的罪犯。

起草《独立宣言》的美国开国元勋托马斯·杰斐逊,后担任第三任美国总统。

最近几年听到的这三方观点,就像是《天生的标签》一书中贯穿始终的三种不同观点。在将近六个世纪中,反种族主义观点一直与两种种族主义观点对立:种族隔离主义观点和主张社会同化观点。之后的种族主义观点史也是这三种不同声音的历史——种族隔离主义者、主张社会同化者和反种族主义者——以及它们如何论证种族不平等的合理性,证明为什么白人可以活在胜利的一端而黑人却在死亡和失败的那一端。“天生的标签”的提法,来自密西西比州参议员杰斐逊·戴维斯(Jefferson Davis)1860年4月12日在美国参议院的一次演说。这位南部邦联的未来总统,否决了一项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资助黑人教育的法案。戴维斯向同事发表演讲,称“政府不是由黑人组成的,也不是为黑人服务的”,而是“由白人组成的,并且为白人服务的”。他宣称该法案建立在种族平等的错误观点之上。“白人和黑人的种族不平等”是“天生的标签”。

杰斐逊·戴维斯的观点并不令人意外。他认为黑人在生物学上就和白人不同且比白人低等,认为黑色皮肤就像是正常人美丽的白色皮肤上的丑陋标签,而这一黑色标签是黑人永远低等的记号。这种种族隔离主义思想可能更容易被识别——也更容易被谴责——为明显的种族主义。可是有很多杰出的美国人,他们的进步思想和行动让人鼓舞,他们拥有良好的意愿,却同意社会同化的主张并同样抱有黑人低等的种族主义信仰。我们记得主张社会同化者为反对种族歧视所做的辉煌斗争,并且把他们将种族不平等归咎于黑人低等行为的不光彩部分隐藏起来。为拥抱生物学上的种族平等,主张社会同化者指出是环境——炎热气候、歧视、文化和贫穷——造成了黑人行为的低等性。他们的结论是丑陋的黑色标签是可以去除的——如果给予合适的环境,低等的黑人是可以进步的。

反映美国南北战争的油画。

如是种种,主张社会同化者不断鼓励黑人汲取白人文化特征和/或以白人身材为追求目标。瑞典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冈纳·缪尔达尔(Gunnar Myrdal)在1944年进行了划时代的种族关系研究,该研究被公认为是民权运动的诱因。他写道:“美国黑人作为个体和群体融入美国文化,获得占主导地位的美国白人所尊崇的特质,对他们都是好事。”他还在《美国的困境》(An American Dilemma)中声称:“从几乎所有的分歧来看,美国黑人文化都是……美国大众文化的扭曲发展或病态情况。”

但这个国家也一直存在反种族主义的思想,挑战社会同化主张和种族隔离主义思想,给予真理以希望。反种族主义者一直认为种族歧视在美国形成之初就被打上了标签,这也就解释了种族不平等为什么存在并一直存在。与种族隔离主义者和主张社会同化者不同的是,反种族主义者意识到黑人和白人的不同肤色、发型、行为以及文化方式处于相同层面,所有的区别都是平等的。传奇黑人同性恋诗人奥德丽·罗德(Audre Lorde)在1980年发表演说称:“我们没有一种可以将人类的差异平等联系起来的范式。”

南北战争期间,林肯颁布的《解放黑人奴隶宣言》生效,叛乱各州的黑人奴隶都被视为自由人。

2

什么才是真正的种族主义思想?

种族主义思想及其历史既复杂迂回,又不可预测。坦白地说,种族主义思想已经成了一代又一代美国人的常识。种族主义思想逻辑简单,多年来左右了数百万人,一次又一次地压制了更复杂的反种族主义事实。因此,在面对读者时,这段历史不应被简单地视为荒谬的种族主义者与理智的反种族主义者的冲突的描述,这段历史也不像非黑即白的好莱坞动作片,有明显的好人和坏人,并且最终好人获得胜利。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三方战役,反种族主义思想同时与两种种族主义思想对垒,有善良有邪恶,最后有失败也有成功。种族隔离主义和社会同化主张,都用吸引人的观点将自己包装得很善良,然后都将反种族主义思想重新包装得很邪恶。在将自己的思想包装成善良的时候,种族隔离主义者和主张社会同化者很少承认其种族主义公共政策和观点。他们怎么会承认呢?认罪并不符合种族主义者的自身利益。更聪明的做法是不把他们的言行定义为种族主义,这也更能使他们免受责备。犯罪分子从不承认其反人类的罪行。

1955年美国的种族歧视十分严重,照片中的黑人女子因在公交车上不给白人让座而被逮捕。

那些狡猾而有权势的反黑人罪犯将他们的罪行合法化,并且设法将其进行的奴隶交易、奴役他人、歧视和杀戮等罪行排除在刑法之外。同样,狡猾而有权势的种族主义理论家,也绞尽脑汁将其观点排除在种族主义观点之外。事实上,主张社会同化者在20世纪40年代首先使用“种族主义”这一术语并将之推广。一直以来,他们拒绝将自己认为黑人文化和行为低等的这一观点定义为种族主义。这些主张社会同化者仅仅将种族隔离主义者所持的黑人生物性低等的观点定义为种族主义。同样,种族隔离主义者也一直拒绝被贴上“种族主义”的标签。他们声称自己仅仅是在阐述上帝的话语、自然的设计、科学的计划,或者一般性的常识。

所有这些有权有势的派系,都自私地将其种族主义说辞定义为非种族主义,这使得美国人彻底产生了分歧,并且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种族主义思想。这让一些美国人一边认为黑人有问题,一边觉得自己并不是种族主义者。但当你说一个群体某方面有问题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说那个群体某方面更低等。不管美国人有没有意识到或者愿不愿意承认,这种说法都在逻辑上相关联。任何关于种族主义思想的通史,都必须努力克服持续的操控和困惑,都必须澄清谁在支持种族主义思想而谁不支持。我自己对种族主义思想的定义很简单:以任何方式认为一个种族比另一个种族低等或优越的想法都是种族主义。我对反黑人种族主义的定义,是任何认为黑人或任何黑人团体比另一种族低等的想法。

1963年5月3日,美国阿拉巴马州伯明翰,一名参加民权运动的黑人少年被警犬袭击。

与其他可以识别的种族一样,黑人事实上也是一个群体集合,其中有性别、阶层、民族、性倾向、文化、肤色、职业、国籍的区别——还有一系列其他标识,包括混血儿,他们可以被识别为黑人,也可以不被识别为黑人。每个可被识别的黑人团体都经历了批判性种族理论家金伯利·克伦肖(Kimberlé Crenshaw)所说的“交叉性”——交叉在一起的种族主义思想和其他形式的偏执(如性别歧视、阶层歧视、民族中心主义和恐同症)所带来的偏见。

例如,性别歧视观点认为真正的女人是虚弱的,而种族主义观点认为黑人妇女不是真正的女人,这两种观点交叉产生了对强壮的黑人妇女的性别种族歧视,认为她们劣于顶级女性,即虚弱的白人妇女。换言之,称女性群体愚蠢是性别歧视,称黑人群体愚蠢是种族歧视,称黑人妇女群体愚蠢则是性别种族歧视。这种交叉性也导致了阶层种族歧视(贬低黑人穷人和黑人精英)、酷儿(queer)种族歧视(贬低黑人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者),以及民族种族歧视(捏造黑人族群的等级制度),诸如此类。笼统的种族主义思想史传统上都关注对黑人总体的种族歧视,而忽略了特定黑人群体的交叉概念——甚或是黑人空间,如黑人社区、黑人学校、黑人企业以及黑人教堂。

3

种族主义思想

在美国历史上的演变

在美国成立的第一个世纪中,种族主义理论对支持美国奴隶制的发展并让基督教会接受它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这些思想在美国早期最伟大的传教士和知识分子——波士顿牧师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1663—1728)的布道中至关重要。科顿·马瑟的名字取自新英格兰知识分子的先驱约翰·科顿和理查德·马瑟,并且他是后面两位的孙辈。这两人是清教徒牧师,他们从大西洋对岸将欧洲两百多年的种族主义思想带入美国。

为了实现美国奴隶制度并转变人们的信仰,科顿·马瑟宣扬种族不平等,并且坚称被奴役的非洲人如果信仰基督教,那么他们的黑色灵魂就能变成白色。他的著作和布道在殖民地和欧洲受众广泛,在那里,科学革命先驱——以及之后的启蒙运动——正在对欧洲人、自由、文明、理性和美进行种族化和白人化。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及之后,美国奴隶制在几年中发展惊人,政治家和世俗知识分子都加入了为奴隶制辩护的大军。这些辩护者中,有一位最具权威的政治家和新美国的世俗学者——反对奴隶制的废奴主义者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1743—1826)。

上世纪60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反对歧视,争取政治和社会权利。

杰斐逊在19世纪奴隶解放运动和民权运动前夕去世。该运动部分是由《解放者报》编辑威廉·劳埃德·加里森牵头。和他的同僚一样,加里森极具利用价值的强烈的反奴隶制思想,让美国人思考废除奴隶制和追求民权,然而这些思想通常并不是反种族主义思想。他推广了社会同化主张,认为奴隶制——或者更广泛意义上的种族歧视——使黑人“变得野蛮”;这种压迫使他们的文化、心理和行为变得低等。反种族主义思想认为歧视者把黑人当作野蛮人来对待,而种族主义思想认为歧视确实将黑人变成了野蛮人。

学者W.E.B.杜波依斯(1868—1963)最初接受了加里森的种族主义思想,但后来还是站到了反种族主义思想的前沿,挑战19世纪晚期高涨的种族主义思潮。杜波依斯漫长而传奇的职业生涯持续到20世纪,他对种族主义和反种族主义的双重意识神奇地变成了单一的反种族主义。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影响力也减弱了。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种族主义思想再次成为最有影响力的观点,并将美国人吸引至民权运动。之后,民权运动和“黑人权力”运动的发展——以及耸人听闻的黑人单亲家庭“危机”、福利“女王”、平权行动、暴力反抗和犯罪分子——都使20世纪60年代的种族进步遭到种族主义者的强烈抵制,包括对反种族主义活动家的司法迫害,其中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一位年轻哲学家的遭遇。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1943—)于1972年被免除所有死刑指控,在接下来的40年中,她致力于反对那些学会了隐藏自己意图的种族歧视者,抨击那些一边宣扬终结种族主义童话,一边又拥护两党严厉打击犯罪并建立大规模监禁、殴打和杀害黑人的监狱工业复合体政策的人。

上世纪60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

这五位主要人物——科顿·马瑟、托马斯·杰斐逊、威廉·劳埃德·加里森、WEB杜波依斯和安吉拉·戴维斯——分别都是最突出或最有争议的种族理论家,他们终其一生著书、演讲并传授种族(和非种族)思想,这些思想迷人、新颖、影响深远又互相矛盾。他们复杂的生活和影响深远的思想,已处于主张社会同化者和种族隔离主义者,或者种族主义者和反种族主义者之间辩论的最高点,因此为我们了解这些辩论和这一错综复杂的历史打开了一扇窗。

美国的种族主义史,是一部由明显变得隐蔽的历史,种族主义的目的——不是政策——在20世纪60年代之后变得隐蔽。为了充分解释种族主义思想的复杂历史,我必须同时记录种族进步和种族主义政策的进展。美国的种族主义思想史并不是由仇恨和无知驱使的,而是由种族主义政策驱使着。当我们去检视种族主义思想产物背后的原因,而不是消费种族主义思想时,这一事实就显而易见。

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黑人题材电影《为奴十二年》,反映美国早期的黑奴生存状况,获得第86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

4

黑人唯一有问题的地方,

就是我们认为黑人有问题

歧视政策在美国历史进程中影响了数百万黑人,在制定、支持和容忍歧视政策时,美国人自身的种族主义思想一般并不听命于最有权力的人的决定。种族歧视政策一般源自经济、政治和文化的自身利益,而自身利益会不停地变化。想要升官的政客制定歧视性政策并为之辩护,是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而不是种族主义思想。寻求利润增长的资本家制定歧视性政策并为之辩护,是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而不是种族主义思想。文化人才,包括神学家、艺术家、学者和记者寻求个人职业和文化的发展,他们制定歧视性政策并为之辩护,是为了自己的专业利益——而不是种族主义思想。

当我们回头看自己的历史时,常常惊讶于为什么如此多的美国人没有反对奴隶贸易、奴役、种族隔离以及现在的大规模监禁。其理由仍然是种族主义思想。美国历史上种族主义思想的主要功能,是镇压对种族歧视及其造成的种族不平等的反抗。奴隶制、种族隔离和大规模监禁的受益人制造出种族主义思想,认为黑人最适合或者应该受奴隶制、种族隔离或监狱牢房的约束。这些种族主义思想的支持者,趋于相信是黑人本身有点问题,而不是奴役、压迫和约束了如此多黑人的政策有问题。

5月26日,抗议者聚集在明尼阿波利斯警察第三分局。

种族主义思想对我们都有影响。在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范围内,我们都很难识别出种族歧视是种族不平等的唯一原因。我说我们是有原因的。在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正为特雷沃恩·马丁和瑞吉娅·波义德的遭遇心情沉重,但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抱有不少种族主义思想。尽管我是一名从事非洲研究的历史学家,一生都在平等的氛围中接受教育。种族主义观点是一种观点,并且任何人都可以制造或消费它,任何人——白人、拉美人、黑人、亚洲人、美洲印第安人——都可以表达观点说黑人低等、黑人有点问题。任何人都可以同时相信种族主义和反种族主义观点,认为黑人在某些方面有点问题,但在其他方面大家是平等的。受种族主义观点愚弄,我没有完全意识到黑人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就是我们认为黑人有问题。我没有完全意识到白人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他们自认为白人有些地方很特别。

我并不是说黑人(或者白人、拉美人、亚洲人或美洲印第安人)中的每一个个体在所有方面都是平等的。我是想说黑人作为一个群体并没有任何问题,其他任何种族群体也都没有任何问题。那才是真的用反种族主义者的方式思考:相信黑人没有问题,相信种族群体都是平等的。非洲人里有懒惰、愚笨和无良的个体,欧洲人里也有懒惰、愚笨和无良的个体;欧洲人里有勤奋、聪明、善良的个体,非洲人里也有勤奋、聪明、善良的个体。但没有哪个种族群体垄断某一种人类特质或基因——现在不会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有。除了我们不同的发色和肤色外,医生都无法分辨我们身体、大脑或者血管中流淌的血液的区别。所有文化,虽然有各种行为差别,但仍处在同一水平。美国黑人的被压迫史让黑人的机会——而不是黑人本身——低人一等。

5月28日晚,抗议者闯入明尼阿波利斯第三辖区警局纵火。

5

要去影响那些

有权削弱种族歧视的人

对美国人来说,“黑人的命也是命”的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到呢?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反种族主义者怎么做,以及他们使用什么样的策略来扑灭种族主义思想。

种族主义观点的历史告诉我们,反种族主义者应该停止使用什么样的策略。《天生的标签》记录的不仅是种族主义观点的发展,还有美国人为根除这些观点所使用的三种最古老、最流行的策略的不断失败:自我牺牲、劝善活动以及教育劝说。试图去教育那些生产、捍卫或忽视美国种族歧视的有权有势者来了解种族歧视的危害,就像试图去教育一群企业家了解他们的产品多么有害一样。他们早就知道了,而且他们不太关心如何终结这种危害。

历史很清楚。牺牲、提升、说服和教育手段在过去没有根除,现在没有根除,将来也不会根除种族主义观点,更别说种族主义政策了。权力永远不会脱离自身利益自我牺牲。权力无法脱离自身利益被说服。权力无法脱离自身利益被教育。那些有权力废除种族歧视的人到目前为止没有那么做,那么他们永远不会被说服或被教育而去这样做,只要种族歧视在某种程度上能使他们受益。

为了削弱种族歧视的基础,美国人必须把努力集中在那些有权力削弱种族歧视的人身上。抗议任何其他人或其他事都是浪费时间,就像试图去教育或说服有权有势的人一样。历史已经展示了美国人中那些有权力削弱种族歧视的人很少那样去做。然而,当他们意识到消除某种形式的种族歧视符合他们的自身利益时,他们就这样做了,就像总统亚伯拉罕·林肯选择终结奴隶制来拯救联邦一样。他们也承认,比起反种族主义抗议者制造的颠覆性的、混乱的、对政治有害和/或无利可图的条件来,反种族主义变革是个更好的选择。

获得奥斯卡奖提名的电影《被解救的姜戈》,反映了南北战争前夕美国的黑人问题。

反种族主义抗议者一般都拒绝那些认为黑人有问题的种族主义观点,这些观点被用来解释黑人占多数的地区的困境,以及黑人在白人占多数的地区内的缺乏。最有效的抗议活动是激烈的地方性抗议;这些抗议活动是由反种族主义者发起的,他们关注的是周围的环境:他们的街区、社区、学校、大学、工作和职业。这些地方性抗议然后成为州范围内的抗议,而州范围内的抗议再变成全国性的抗议,此后全国性的抗议变成国际抗议。但这都是始于一两个人,或者一个很小的团体,在他们很小的环境中,积极动员反种族主义者进入组织;并且在罢工、占领、暴动、运动,以及财政和身体抵制中采取下棋一样周密的计划并不断调整,与一系列其他策略一起迫使权力阶层消除种族主义政策。反种族主义抗议者通过提出明确的要求,并且明确表示他们不会停止抗议——警察部队无法阻止他们——直到他们的要求得到满足,创建了他们自己的权力地位。

但是,对种族主义政策的抗议永远不可能是根除美国的种族歧视——以及种族主义观点——的长期解决办法。一旦某代美国权威人士可以决定或者迫于抗议压力终结种族歧视,当条件和利益发生变化时,另一代权威人士就可以再次鼓励种族歧视。这就是对种族主义权力的抗议在美国永无止境的原因。

2019年,荣获第91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的《绿皮书》,反映了美国社会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

抗议种族主义权力并取得成功永远不会被误认为是夺取权力。任何根除美国种族歧视的有效解决方案都必须涉及致力于反种族主义政策的美国人,他们夺取并保持对机构、社区、县、州、国家和世界的权力。没有必要坐下来把未来交给致力于种族主义政策的人,或者交到为了自身利益随波逐流,今天支持种族主义明天支持反种族主义的人手中。一个反种族主义美国,只有在有原则的反种族主义者掌权,反种族主义政策成为这片土地上的法律,之后反种族主义观点成为人们的常识,接着人们的反种族主义常识让那些反种族主义的领导人和政策负起责任的条件下才能实现。

那一天一定会到来。没有永垂不朽的权力。会有那么一天,美国人会意识到黑人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就是他们认为黑人有点问题。会有那么一天,种族主义观点不会再阻碍我们看到种族不平等彻头彻尾的异常。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将热爱人性,我们会获得勇气为我们所爱的人类争取一个公平的社会,同时聪明地知晓,当我们为人类抗争时,我们也是在为我们自己抗争。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只是也许,那一天就是现在。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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