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一把琴”的传承 石屏彝乡 弦歌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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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家文(左)和徒弟许国勇(右)弹奏四弦琴。   何其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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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阿家文时间最长的四弦琴,琴板背面记录着他的演艺经历。   李曼丽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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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志发在做琴。   李曼丽摄

车子还未开进曲左村,远远地就听到悠扬的四弦琴声。

曲左村位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石屏县北部山区。从县城出发,花了近3个小时,才来到这个彝族同胞聚居的村寨。

走进四弦广场,一座四弦琴雕塑惹人注目。雕塑下,村里的四弦队正在表演,边弹边唱,格外热闹。领头的琴手是四弦队副队长阿进旺,他是已故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阿家文的二儿子。阿家文一生热爱四弦琴,有着“滇南一把琴”的雅号,被誉为“国际级的民间艺人”。为了传承民族文化,阿家文晚年时创办了曲左村的四弦队。从最初几个人,到现在几十个人,四弦队越办越红火,曾多次代表哨冲镇和石屏县去外面演出,拿过不少荣誉。

一生剪不断的琴缘

“小小弦子一块柴,抱在手中搂在怀。衣裳穿破几十件,生死不放这块柴。”在云南石屏,流传着这样一首曲子。曲子里唱的这块“柴”,就是被当地彝族人视为珍宝的四弦琴。

四弦琴,又名月琴,是彝族海菜腔、烟盒舞、花腰调的主要伴奏乐器。“听到四弦响,脚杆就发痒。”四弦琴声响起,人们就不由自主地欢歌乐舞起来。

阿家文1939年出生在曲左村,从小就对民族音乐很感兴趣。他12岁开始跟随父亲阿成宝学习四弦演奏,15岁跟着村里大人们学唱曲子、弹弦子。那时没有记录在册的曲谱,也没有像样的录音工具。阿家文一个音一个音地记,一个调子一个调子地学,18岁时已是当地有名的“四弦王子”。

过去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农闲时候,村民们最爱的就是对歌唱曲。“吃火草烟”是彝族青年独特的恋爱交际活动,不同村寨的年轻男女相约聚会,吃火草烟,弹琴唱歌,跳烟盒舞。因为四弦琴弹得好,阿家文经常被邀请去吃火草烟,给唱歌跳舞的姑娘小伙子们伴奏。

阿家文的妻子普明英就是这样认识他的。“听了一辈子的琴,他弹的琴是最好的。”今年83岁的普明英,回忆起青春时光,忍不住唱了一段四腔,“我年轻的时候爱唱,现在老了,嗓子不行了。”

20世纪80年代,阿家文开始正式学习彝族民歌海菜腔,并用四弦琴给海菜腔伴奏。海菜腔、四腔、沙悠腔(又称山药腔)、五山腔合称“滇南四大腔”,这四大腔的演奏技法,阿家文全都掌握了。彝族支系众多,民歌曲调多种多样,但只要阿家文抱上了四弦琴,就没有他不会弹的,堪称“活的彝族曲谱集”。除了继承传统技艺,阿家文还发展出自己独特的演奏技巧。他的指法娴熟流畅,变化无穷,弹奏时非常注重情感的连贯。

从1993年起,阿家文参加了北京、香港等地举办的20多场音乐比赛,精湛的演奏技艺让海内外观众为之倾倒。2003年,阿家文的四弦独奏精选专辑问世。2008年,阿家文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彝族海菜腔代表性传承人。

“欣赏阿老师的四弦曲,你要躺着闭着眼睛听。他的琴声会把你带到山涧龙潭、茂密树林,会让你想起心上的‘阿妹’,忘了吃饭和睡觉。”一位四弦师傅这样评价。

制琴手艺后继有人

一把保留着岁月痕迹的红色木琴,琴的顶端是一个活灵活现的龙头,圆形琴身上雕刻着精美图案,琴板背后写满了黑色小字,记录着自己的演艺经历。“这是爷爷30多年前制作的四弦琴。这把琴的音质很好,跟随他的时间最长,他参加比赛和演出、录像录音都是用这把琴。”阿家文的长孙阿志发说,“四弦琴演奏对琴的音色要求比较高,爷爷觉得自己做的琴才配得上自己的演奏。”

阿家文30来岁开始学习四弦琴制作,直到35岁终于做出了自己满意的琴。他制作的琴音色优美,做工精细,在当地赢得美誉。弹琴大师也是制琴大师,慕名而来购琴者众多,售卖四弦琴成为阿家文一家主要的收入来源。制作一把琴一般需要数月,常常供不应求。

2016年12月,阿家文因病去世。“阿家文老爷子走了,他们家会做琴的人就没有了。”村里人的话,让阿志发心里有些刺痛。阿志发一直跟着爷爷学习制琴,但在爷爷去世前,他还没来得及掌握制琴的全部工艺。从前每一把琴的龙头都是阿家文亲自雕刻,并由他定调定弦。“如果我学不会,不接着做下去的话,我们家的制琴手艺就这么断了。”阿志发说。

对着爷爷留下来的这把好琴,阿志发潜心学习龙头雕刻,从早上一坐下来就干到半夜。第一个像样的龙头,他足足雕了4天。阿家文去世后半年,阿志发才算是真正掌握了制琴技艺。

阿志发告诉记者,四弦琴的形制源自当地一个古老的传说:曾经有一条妖龙危害村寨,一个叫阿龙的青年带领村民战胜了妖龙,并把它制成了四弦琴。“龙皮做琴面,龙骨做琴杆,龙筋做琴弦,龙鳞做拨片,龙头做琴头。”阿志发缓缓抚过手中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把琴从制琴人手里出来都是特别的。”

制作四弦琴工序繁多,在所有材料都准备好的条件下,一个月也只能做两把,而材料的准备要比做琴耗费更多时间。在阿志发的制琴工坊里,一块块圆形面板垒成高高的一垛,这些都是为制琴准备的材料。“木质太硬音色就会不好,木材需要晒干压型,等上整整两年才能正式开始制作。想做出一把好琴,就要等得起。”阿志发说。

阿家文做的龙头威严,阿志发做的龙头张扬。也有人希望阿志发能照着爷爷的龙头复刻,却被阿志发拒绝了。“我做的琴也有自己的特点,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我们家做的,但也知道,这是阿志发做的。”

让琴声传得更远

悠悠的琴声响起,阿家文的大儿子阿进锁为大家演唱彝族有名的“思念调”。这首歌曾是阿家文的拿手曲目,唱的是对“阿妹”的思念。

琴声婉转,唱调缠绵,让人回味无穷。阿进锁的“阿妹”就坐在对面害羞地笑着。

阿进锁回忆年轻时跟着父亲一起弹琴的日子,蓝天之下,山野之中,鸟鸣风响,四弦琴声仿佛跟大自然融为一体。

民族艺术本就源于生活。随着社会变迁,吃火草烟等风俗式微,四弦琴在年轻人中不再流行。“能够完整弹下整首伴奏曲调的人已经不多,过去为唱跳伴奏的四弦能省则省,或者改为播放录音。”阿进锁说。

1993年,中央民族音乐学院教授田丰在昆明创办云南民族文化传习馆,阿家文被聘为教员,负责传授彝族民间调子四腔和团乐、杂弦等。1998年回到家乡后,阿家文多方筹集经费,办起了当地第一个彝族四弦演奏传承班,并成立了村里的四弦队。为了扩大传承,阿家文打破了过去彝族四弦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让更多的年轻人加入四弦队。

阿家文收徒的标准很低,只要愿意学,他都愿意教。他收徒的标准也很高,不诚心学、不认真学的,都不算是徒弟。阿家文先后授徒200多人,其中有不少成为优秀的民间艺人。去年被评为省级非遗传承人的许国勇,就是他的“关门弟子”之一。

“彝族小伙子会唱会跳,但如果不会弹琴是要遭人笑话的。”从2000年认识阿家文开始,许国勇一次次上门求学,狠学苦练之后,直到2004年才正式拜师学艺。“老师平时对我们很好,就像阿爹一样。可是一到教调子的时候,对学生从来不笑的,弹错一个调子就要挨批评,每个音都要反复练习到准确为止。”阿家文教学的严格,许国勇至今记忆犹新。

在阿家文、后宝云、施万恒等老艺人的传承下,四弦弹奏、海菜腔和烟盒舞,在当地的受众又逐渐扩大开来。

阿家文虽然不在了,但他一手创办的四弦队走得越来越远。2017年,云南省第十届民族民间歌舞乐展演上,曲左村四弦队表演的《阿哥四弦转花乐》荣获器乐类金奖。阿进锁说,四弦队还经常受邀去别的民族地区交流切磋。“我们弹四弦,他们拉马头琴,比一比,谁也不怯场。”

如今,阿进锁在哨冲镇中心小学担任民族文化课四弦琴的教学老师。“我教的比较原汁原味,希望保留民族传统。创新的留给年轻人去做。”

许国勇也在石屏县文化馆收了不少徒弟。刚刚过去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许国勇参与的四弦说唱节目《猴子掰苞谷》登上了红河州的表演舞台。这个节目是云南省唯一入围第十一届中国曲艺牡丹奖全国曲艺大赛初评的作品,用歌舞、说唱讲述少数民族地区脱贫致富的故事。“希望有更多的形式呈现我们的民族艺术,让它们得到更好的传承。”许国勇说。

本报记者 李茂颖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20年06月23日   第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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