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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昨日的情感光焰和冰底潜流—评斯蒂芬·茨威格《昨日之旅》

2017年09月29日 06:03我有话说(0人参与) 来源:英中时报

《昨日之旅》独特的写作手法不为时光的灰尘湮没,依然闪耀着永恒的光辉。这部出自奥地利著名作家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之手的作品,可以轻易擒获读者的心,让人们情不自禁跟随他的叙述,一路走进作品里的人物和他本人的心灵世界。从中,我们能强烈地感受到茨威格心理描写带来的情感震撼。

 

心理描写的时空准备

《昨日之旅》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小说。它最初不过薄薄41页,可是却将一段为时事阻隔的隐秘爱情故事讲得可触可感,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我们站在主人公路德维希和女主人公“她”的旁边,在法兰克福火车站,在波肯海默的别墅,在他们漫步的树林中。我们随着既是故事人物的心理活动,也是茨威格解释过的人物心理活动,一次次探寻着,像在寻找答案。而这答案就蕴含在叙述之中。海浪一样的心理描写,一波一波将他们推向时光的深入,也将我们牵引到心理空间的深处。

这是一个为时事阻隔的爱情故事。这里所说的时事阻隔,具体来说,时间是从威廉二世执政的德意志帝国,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到法西斯上台前夕。茨威格将自己生活的时代背景,赋予主人公,让这份缥缈的世俗之爱拥有了坚实的现实基础。这场战争,成为阻碍路德维希和太太之间关系的不可抗拒、无法撼动的障碍。在两人分别之后,身在墨西哥的路德维希狂热等待着心上人的邮件。可是,有一天,他得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从海岸边传来电报,欧洲发生战争。”战争的发生,不仅在两人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地理鸿沟,而且也形成时间上的巨大割裂。这一因素,为这个爱情故事的悲剧性增添了宿命色彩。

主人公出身贫寒,虽获得了博士头衔,仍不得不寄人篱下,担任枢密顾问G先生的私人秘书,做出身不由己的选择,比如搬进枢密顾问的家、受命远赴墨西哥组织开采矿石。这一因素,强化了主人公对现实的无力感,增强了因外在的不可控生发的情感震动,为心理描写提供了丰富的空间面向。

为时事阻隔,是茨威格心理描写的时空准备,也是小说创作的基础条件。这一点,在茨威格其他各类作品中都可以得到印证,《象棋的故事》《一个政治性人物的肖像》《昨日的世界》大多如此。

真实的时空印记,就像一串神奇的密码,承担着托举心理描写妙笔的神圣使命。这一点,使得茨威格的作品能够穿越历史风烟,获得永恒的生命。借助时空的参照,我们看到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独有景观;这一安排,让人物的内心袒露在世人面前,真相如昨,细腻熨帖,就像敲碎冰层,看到下面的流水,让我们不受冰层的限制,而可以洞悉人心,获得活生生的体验。这些情感、情绪,为我们所共有,也就凿开了古人、今人,小说中的人物和现实中的人生的通道。细细读来,正因为有了这个时空上的准备,才为心理描写提供了更为坚实的空间,那些故事才立得住脚,一点也不突兀和飘忽。进而,我们借助茨威格文字的摆渡,一次次走进人物的内心。

 

捕捉隐秘幽深的情感光焰

这是一个隐秘的爱情故事。作为爱情题材小说写作的一流高手,茨威格非常擅长捕捉隐秘幽深的情感富矿散发出的动人光焰。心理描写,让故事饱满鲜活,无论时光流逝,都能让人们从中感受到强烈的人类之爱。这个小说写的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爱情,可是却让人能见证彼时的状况,可触可感,纤毫毕现。

不得不让人感叹,唯有隐秘,才是心理描写的道场。

心理描写的独特魅力,体现了小说非常强大的技术优势。在茨威格的笔下,路德维希这位傲气又自卑的化学博士,理性克制的一面和敏感激烈的一面,在无休止地交锋。由于极度的自卑,他不厌其烦地在检视自己,将个人的处境与所处的别墅做出比较,从内心嘲笑自己的着装、盥洗用品和随身携带的木箱子。他对这个将要居住的地方,充满了敌视和厌恶。他一身负能量。在初遇那位具有高贵品质、充满人格魅力的太太时,路德维希的心中发生了情绪逆转。一旦见到这位太太,她洞悉人心一般的话语,体贴入微的安排,让他感觉“太太似乎轻轻地把手一摆,就把所有这一切从他身上抹去”。他那如同尖刺齐刷刷竖起的紧张防御的心理姿态,顿时缓和松弛下来。他回复到平静如水的心境和优雅敏感的情绪,以接纳这春风一般的礼遇。

他迅速被太太的魅力折服。茨威格这样写道:“太太身上散发出另外一种无法企求的天体的光芒,纯洁、高贵而又不可侵犯,即使在他做的最为激情炽烈的春梦中,他也不敢对她宽衣解带。他像一个男孩似的情绪迷乱,依恋着从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享受她的一举一动,犹如享受音乐……这种感情还无以命名,然而早已形成,在伪装之下炽烈燃烧。”在路德维希被委以重任时,他看到成就一番事业的机会来临了,不免充满期待,浮想联翩,可一想到要离开太太,“这个念头像一柄利刃刺穿了他迎风鼓起的快乐的风帆。”“一种十分明显的颤动着的肉体上的痛苦,强烈地、本能地迸发出来。一阵霹雳穿过他整个身体,从头顶直到心底……在这耀眼的强光中,不可能看不清楚他内心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纤维,都从对她的爱得到滋润而绽放、盛开,她就是他心爱的人!”这个过程中,我们看不到故事情节的推动,我们只看到人物的心理变化。

这是茨威格作品的巨大魅惑,即用一个个无缝连接的念头,一次次只存在于人物灵魂深处的内心独白,构筑起一个时间的长廊,用于展开牵动人心的叙事。

茨威格以细微的心理变化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乘驭路德维希的意识,观察和体察着一段婚外恋情的确认——在离别之际,路德维希在太太热烈的回应后确认了他们两人的相恋。顿时,路德维希的头顶有了光芒的照临,他感到:“一座天国平地升起,充满了阳光,漫无止境,是他一生中光芒四射的正午时分,但同时在下一个时刻便向下坠落,跌成锋利如刀的碎片。”最妙的是接下来一句——“因为这次相识,同时也是离别。”高度精炼的句子,将一幕幕场景浓缩为一幅幅的工笔画。从这个意义上说,茨威格是金句之王。他高超的语言能力,让这些人物心理上的风吹草动得以酣畅淋漓呈现。

心理描写的诗化倾向

在众多精彩的心理描写中,客观存在着一种诗化、美化的倾向。在叙事的每一个当口,需要适度的背景介绍,由于《昨日之旅》的叙事大多是由心理描写完成的,因此背景介绍这一任务就过渡到情感抒发的身上。茨威格骨子里是一个诗人,他在心理描写的间隙,用自然流露的诗意阐发来填满。

远在墨西哥的路德维希被思念所折磨,漫长的等待让他备受煎熬,随着时间的流逝、事务的推动,他的注意力发生了转移,他炙热的思念蒙上了灰尘。茨威格这样写道:“单靠回忆生活,这不是人性的特点。就像各式各样的植物和任何一种生物,都需要土地的滋养和天上的光芒一再重新过滤,色泽才不至于消退,花萼才不至于凋零脱落,所以,即便是梦幻,这些看上去似乎超凡脱俗的梦幻,也需要某种感性的养料,需要娇嫩形象的辅助,否则,它们的血液就会凝结成块,它们的光泽就会暗淡。”这一段,诗意盎然,似乎跳脱了小说的故事情节,可是,这种自然衍生的副产品,却非常及时到位地出现在心理描写的留白处。茨威格要说明的是,主人公路德维希虽然深深爱着太太,可是他毕竟生活在现实中,路德维希开始“寻找伴侣、寻找朋友、寻找女人”。

茨威格将这个转变描摹得充满诗意,同时合情合理、顺其自然。他这样写道:“工作中消耗掉的每一天,都在他的回忆上面撒了一点灰尘。开始时,回忆还像赤红火焰似的燃透了铁锈,可是最后,这灰色的薄薄一层变得越来越厚。”后来,路德维希遇到一个姑娘,“文静娴雅,金发白皙,是个善于操持家务的类型”。他娶了她,生下两个孩子。茨威格在小说中写道:“这是在他被遗忘的爱情的坟墓上开放的活生生的鲜艳花朵。”“四五年后,他对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已一无所知。”

《昨日之旅》中心理描写的诗化倾向,在两个场景里得到了充分展现:一个是路德维希和太太的重逢,一个是两人最后的相约。

战事结束了,他们迎来了重逢的时刻,这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可是那些一度仿佛被瞬间冻结的恋情,在坚冰融化之后,还能继续下去吗?他们就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重新走进那栋别墅,走进那些旧日的光影。见面是温暖的,他们“四目对视凝望”“那深藏不露的目光,害羞地使对方幸福,又使自己感到幸福。”“你来了,你可真好。”夫人的问候“听上去纯净自然,无拘无束,就像一只音叉敲响发出的声音:现在,他们的谈话找到了自己的声调和停顿,询问和叙述就像左右手划过键盘,音韵铿锵,清越动人,互相交汇。”路德维希的内心里的感触是:“我在这幢房子里生活过,我身上有些东西留在这里,他们还来自那些年,我还没有到大洋彼岸去、还没有完全在我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的那些年。”以至于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们俩的交谈是客套的、虚伪的,如同演员。“他们俩之间横亘着什么东西。”这样的拜访反复过之后,路德维希选择了用写信的方式,向夫人表露心迹。那些信件里的话,如同忧郁的诗行,饱含一种寻寻觅觅、苦苦求索的苦涩心理。“他写道,这是他待在德国的最后一天,也许今后几个月、几年,甚至永远不会再来。”“他向她建议,陪他乘夜车到海德堡去。十年前,他们两人曾经有一次短暂的海德堡之旅,那时彼此还很陌生,可是已经心灵相近;可是今天这次旅行应是告别之旅,他还渴望得到的最后一次、最深情的告别之旅。”临别之际的心灵告白,饱蘸相思之痛和离别之苦。这是心理描写从人物内心萃取出来的诗意,覆盖一层忧郁暗淡的月之光亮。

小说行进到这里,已经让故事的心理描写达到一个新的高峰,高潮尚未到来前的一个高峰。这个高峰就是,他们两人都戴着碍手碍脚的时光镣铐,渴望让冻结的情感重新鲜活起来。这种心理预期与时空变迁带来的巨大不对称,扭曲了他们的心境。

在第二个场景他们最后的相约,故事走向高潮。他们最后的旅行,是一场寻梦之旅,是一场永远无法抵达的旅程。他们就像徜徉在无色界的幽灵和影子,沉浸在对昨日的深切缅怀里。沿途的景色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到了海德堡,就像到了流水逝去的河底,遗迹不堪凭吊。他们走在街头。“你还记得吗?那是个星期天。”“我跟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没有忘记。”街景在变换,他们在当年和今天里不断切换着、对比着。一首法文诗,突然像热风卷起,那是十几年前,夫人朗诵的魏尔伦的一首诗。这首诗,就像一段谶语,刺透他们俩无奈、无望的寻觅。

“在古老的公园里,冰冻,孤寂

两个幽灵在寻找往昔。”

茨威格给出了这诗句的寓意:“难道不就是这些影子自己在寻找他们的往事,向一个不复真实的往日提出忧郁的问题,影子,影子想要复活,但又不可能在复活,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已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还在徒劳地寻找着自己……”这种无法释怀的痛苦,在小说里凝结成一个死扣。佛家有语,人生七苦,其中一条,就是求不得。求而不得,痛入心扉。想必就是这样一个心境。

叙述的文字戛然而止了,然而故事还在读者心间延续着。小说四处弥漫的诗化气息,让人们感觉到一种残酷的美的享受。

王彪,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兰州大学文学硕士,全国电力新闻先进工作者。在《中国艺术报》《海燕》《牡丹》《延安文学》《华夏文明》《当代电力文化》《人民铁道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文学、新闻作品获得中国副刊作品奖、全国安全生产新闻奖、中国产经新闻奖等。

文学双月刊《脊梁》编辑部负责人。

(作者:王彪)
标签:情感光焰,冰底潜流,斯蒂芬·茨威格《昨日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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